长老的声音在案后响起,淡却压人:“他不是躲,他是在给你留退路。你若真干净,影卷会替你说话;你若不干净,口头逼他也没用。”
青袍执事垂眼,不再言语。
厅内再次安静,安静得能听见白纱灯火轻微的噼啪声。江砚的掌心却又出了一层薄汗——不是怕青袍执事,是怕“裁片”。裁片出现的时间太巧:刚好在他们准备封器作坊、追北廊刻序点的时候。有人不想让影卷完整,不想让编号对齐。
若影卷断了,最先被砍的是记录员。因为记录员是最容易被推出来承担“同步失误”的人。
江砚下意识按住腕侧双牌,序牌与律牌的冷硬边缘压得皮肤发疼。他让疼把脑子压得更清醒:不能急,不能乱,不能在没有镜官与副执见证时做任何补证动作。你越想补,越可能被说“越权篡改”。
片刻后,外廊脚步声急促传来。镜官与执律副执回厅,手中捧着一只极小的灰匣。灰匣封口三道:镜印、律印、闸印——闸印竟也在,说明裁片放置点靠近了闸廊边界,甚至可能试探了旧钥闸的阵眼。
镜官脸色冷得发白:“裁片找到,贴在外廊白纱灯阵眼侧边。裁片边缘有‘北错’微刻,非自然凝成,属人为制片。”
“北错”两个字落下,厅内的空气像被人按进水里。刚才文吏说“北错是暗记”,现在裁片上就有“北错”微刻——这是赤裸裸的示威:我知道你们听见了,我也敢在你们门口写。
长老的眼神却没有波动,像早已料到:“很好。裁片入卷。把微刻拓下,送器作坊比对刻纹工艺——让他们自己查自己做的东西。”
序印司主事的身体明显一颤,像终于意识到:器作坊被封不是“顺手查一查”,而是要用裁片的工艺痕直接把刀递到他们自己手里,逼他们选边。
长老抬手,指向江砚:“你写裁片发现节点、位置、封存编号。写清楚:贴灯阵眼、干扰影卷同步未遂、三印封存。不要写‘北序门示威’,那是评价。写‘裁片边缘微刻北错’,那是现象。”
江砚立刻落笔,把每一项写成清清楚楚的钉:时间、地点、发现人、封存编号、微刻内容、封印方式、影卷同步状态核验结果。写到“未遂”二字时,他用了更稳的措辞:“同步波动已发生,影卷经现场复核无断帧,波动源已封存。”这样写,既不夸大,也不留“你凭什么说未遂”的口子。
写完,红袍随侍把补页抽走,压上见证印,动作干净得像落锁。
长老终于开口下达下一步:“今夜三线同步推进。”
他伸出三根手指:
“一,器作坊封控,由执律副执带队,查印胚出入账、刻纹工位、刻序刀具痕。凡与北错微刻工艺吻合者,锁人锁物。”
“二,北廊封控,由青袍执事亲自带队。你既是听序协调线的人,你去封北廊,最合规。封控范围:北廊巡线通道、刻序可能点、廊内所有器物暗槽。任何人不得带器物出廊。”
青袍执事躬身:“领命。”
“三,序印司全面封存,由红袍随侍带队。副主事下落不明,先锁其名牒、锁其序线。凡与副主事接触过的文吏、工位、内册、模板全部封存。尤其是‘点裁模板’相关内册,一页不许缺。”
红袍随侍领命。
长老的目光最后落在江砚身上:“你跟谁?”
这不是询问,是判定。江砚的笔必须跟到最关键的地方,否则链条会断在“没人记录”的那一段。
江砚没有犹豫,按规矩答:“弟子随执律副执去器作坊。器作坊涉及印胚与刻纹工艺,需全程记录,形成可复核工艺链,避免后续出现‘工位被动过’的争议。”
长老点头:“准。你带双牌去,影卷同步由镜官跟随副执。你负责字,镜官负责影。谁想裁其中一边,都得面对另一边。”
命令落下,厅内众人立刻散开,各线各司其职。速度快得惊人,却没有慌乱,像一套被练过无数次的法。
江砚随执律副执出厅时,外廊白纱灯仍亮得刺眼。可他走出两步,忽然听见身后有人极轻地叫了一声:“江砚。”
声音不高,却带着某种刻意的温和。
他回头,看见序印司主事站在廊侧阴影里,脸色仍白,眼里却多了一丝复杂——不是求饶,更像试探。
“你今天写得很硬。”主事缓缓道,“硬到把很多人逼进死角。可你要明白,死角里的人会咬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