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沉看向他。
那人垂着眼,声音被压得极轻:“总表扣下一半那晚,楼里换过一次序。有人丢了工作,有人丢了记忆,还有人从册子上直接空了位置。班主任后来还能坐在教室门口,已经算是留得最完整的那个了。”
许沉呼吸微滞。
她终于明白,为什么班主任总显得比别的老师更像一个被打过补丁的人。他知道该说什么,也知道该闭嘴什么。他不是单纯的帮凶,也不是彻底的对立者,他是被学校拽着走过一次崩口的人。那一半总表,恐怕就是他这辈子唯一一次试图停下制度的动作。
而现在,她手里也握着一张总表。
轮岗册。
不,更准确地说,是一份能追到总值夜室和接收人的总表影本。
许沉的目光在册页上停了很久,忽然意识到,她不能把整本册子带走。门内那双眼睛盯得太紧,门口那名值夜员也像随时会伸手拦。可她只要把关键页复印下来,就足够了。她不需要整本带走,只要一半。
一半就够让人知道今晚谁在什么位置,谁和谁接,谁负责哪一段口径,谁会在广播后接到临取单,谁又会在封门前把签字口按下去。
“复印机在哪?”她忽然问。
值夜员明显一怔。
门内的冷声也停了。楼道里只剩那盏快坏的灯,嗡嗡地响着,像一个被强行续着命的电器。过了几秒,那名值夜员才抬眼看她,神色里她把总表复印了一半
“知道。”许沉平静地说,“你们怕的就是这个。”
对方没有立刻接话。
因为她说对了。总表不是普通文件。它之所以叫总表,是因为它把流程连成了一条线。把线拽出来一半,就等于告诉所有人,另一半藏在哪里。学校能让总表存在,就是因为它默认没人敢动;可一旦有人真把它复印走,哪怕只是半本,纸上的链条也会开始发亮。
值夜员的手在发抖,明显想挡,又明显不敢挡。
“复印机在旧资料室。”他终于说,声音发干,“但现在过去,巡楼会看见。”
“谁巡?”
“夜值组。”
许沉看着他:“也就是总表上那几个人?”
他默认了。
门内那道声音冷冷插进来:“你拿到复印件,也没用。你送不出去。”
“送不送得出去,我自己判断。”许沉说。
她不再等回应,直接把册子往怀里一收,转身就走。那名值夜员猛地抬手,像要拦她,最后却只僵在半空。许沉知道他不是不想拦,是不敢真的碰她。一旦碰了,这事就不再只是“看了一眼总表”,而会变成参与。学校最擅长的就是把每个人都推到沾手的位置上,逼你再也不能说自己没做过。
旧资料室在三楼最里侧,门牌被灰尘蒙着,只能隐约看出“归档”两个字。许沉一路贴着墙边走,避开头顶照下来的白光。楼道尽头偶尔传来一两声脚步,像巡楼的人正在换班。她每次停下,都能感觉到自己胸口压着那本总表的重量,像抱着一块能把今晚照穿的冰。
旧资料室门没锁,但里面那股纸霉味比外头重得多。她一推开,扑面就是成堆的旧档案盒,靠墙立着一台灰白色复印机,机器外壳裂了一条细缝,像是很多年没人认真碰过。桌面上还压着一张半旧的使用登记,第一页已经写满了编号,最后几行都被人用黑笔划去,旁边标着“夜间禁用”。
许沉盯着那四个字,没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