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里是一处背风的凹地,几盏高功率的大灯将黑夜撕开一道惨白的口子。
盾构机轰鸣声震耳欲聋,那是工业文明在这个荒凉高原上发出的怒吼。
张陵随意找了一块稍微平整点的水泥墩子坐下,手里捧着一盒还冒着热气的盒饭。
旁边,中建三局的总负责人正满头大汗地蹲着,哪怕是在零下十几度的气温里,他的安全帽边缘依然挂着汗珠。
“张院长……不,领导。”王建国看着手里那份厚厚的报表,拿筷子的手都在哆嗦,“这预算……真的没法再控了?按照您这个标准,咱们这一周烧掉的钱,能再造一个三峡大坝了!”
他指着不远处如深渊般的巨坑。
“光是地下加固层,您要求全部使用特种钛合金掺杂玄铁粉末,这玩意儿一吨就是几十万,咱们可是要填进去几百万吨啊!刚才财务部的人给我打电话,说咱们的账户流水快把银行的监控系统吓瘫痪了。”
张陵往嘴里扒了一口有些夹生的米饭,神色平静。
“你觉得钱是什么?”
负责人愣了一下:“钱……就是钱啊,是资源,是咱们干活的本钱。”
“错。”
张陵咽下饭菜,目光穿过飞扬的尘土,看向直插云霄的起重机。
“在和平年代,钱是资源。但在战争年代,尤其是面对这种灭顶之灾时,钱就是废纸,是燃料。”
“我们现在是在跟死神赛跑。你省下的每一分钱,未来都会变成砸在人类头顶的墓碑。”
“国家已经切断了所有的非必要开支,甚至动用了战略储备金。我要你记住,哪怕是用金砖去砌墙,只要能缩短一天的工期,只要能增加哪怕0。1%的结构强度,都值得。”
负责人张了张嘴,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的男人。
明明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冲锋衣,吃着和他一样的十几块钱盒饭,可那股子气势,却压得他这个在建筑行业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老江湖喘不过气来。
“老板,来点这个?自家腌的萝卜条,下饭!”
一个粗粝的声音打断了两人的谈话。
张陵侧过头。
只见一个穿着脏兮兮工服的中年汉子走了过来,满脸沟壑纵横,手里捧着个老式的搪瓷缸子,里面装着几根红彤彤的萝卜条。
是邱德智。
曾经在上海为了讨薪差点跳桥的老工头,如今带着他的一帮老兄弟,在这个生命禁区里干着最苦最累的活。
张陵有些意外,随即笑了笑,没有丝毫嫌弃,直接伸出筷子夹了一根放进嘴里。
“嗯,脆,够味。”
邱德智见状,一脸的风霜瞬间化开了,笑得像朵老菊花:“哎呀,大老板不嫌弃就好!俺们听说了,这是国家的大工程,是给咱们子孙后代造福的。”
他搓了搓满是老茧的手,看了一眼张陵手里简单的盒饭,有些心疼。
“只是没想到,您这样的大人物,也跟俺们一样蹲在地上吃这种大锅饭。俺以前见过的那些老板,哪个不是下个馆子都要好几千,还要人伺候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