执尺人第一次亲自追到山下,竟是这样追的。
不快,不乱,不急,像一把早写好尺寸的尺,一路量着她往下逃。
沈知微心里一寒,忽然明白对方为何不一上来就下杀手。他不是要她死,他是要她停,要她把牌位交回去,要她自己承认那块骨、那页誓、那场清门都该归档。可她偏偏最恨的,就是被人拿规矩逼着承认。
雾越来越重,山下已能听见远处水声。
她不知自己奔了多久,只知道身后那铃声始终没断。直到她冲出旧沟,跌进一片被乱石围住的浅坡时,天边最后一点灰金色的光也沉下去了。坡下是一条荒废溪道,溪水早已见底,只余湿黑的石纹蜿蜒向前,像一截被剜开的旧脉。
谢停云随后落下,抬手一把扶住她的手臂,目光扫过她发白的唇色:“还撑得住吗?”
“撑得住。”沈知微喘了口气,低头看向怀里的牌位。
牌位没有碎,仙骨也还稳稳压着,可那道裂口却像被尺光照过一般,微微往两边松了一线。她心口突地一跳,低声道:“他刚才不是在追我,是在量这块牌位。”
谢停云眉心一动:“量什么?”
沈知微盯着那道裂口,脑中飞快掠过方才听见的“余物归尺”四字,寒意几乎从骨头缝里透出来。
“量它还能不能留。”她慢慢道,“也量我是不是该被归进余物里。”
话音未落,山坡上方的雾忽然一分。
执尺人的身影再次立在坡顶,尺尾小铃轻轻一响,声音落在空旷溪道里,竟显得格外清。可这一回,他没有立刻下追,只是隔着雾看着她,像在看一个终于跨出门槛、却还没真正脱离旧法的人。
“沈知微。”他再次开口,声音依旧平稳,“你带不走它。”
沈知微抬起头,脸上没有半分退意:“我若非要带呢?”
执尺人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那你就会知道,山门不是只会清门,也会清山下。”
沈知微眼底骤然一缩。
山下。
这三个字终于让她明白,执尺人这一次追来,不只是为了她和这块牌位。他若真敢说清山下,便说明旧法的手已经伸到山外,伸到了她以为暂时能躲开的地方。她先前还以为离山便能避一避,如今才知道,离山不离骨,骨若在手,山下也不会安生。
可她偏偏不能再退。
她把牌位抱得更紧,指腹压着裂口,盯着那道雾里的白尺,声音轻,却冷得像刀:“那就来清。”
执尺人的目光,在这一刻终于彻底沉了下去。
铃声轻轻一荡,白尺缓缓横起。
山下第一场真正的追逼,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