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知微胸口那点寒意反倒往下沉了沉。她不是不信师父,她是不敢信。她一路查旧誓、查换序、查观风司,越查越像踩进一张早就铺好的网。如今连身世都被这张网的边角勾住,她若还不问,便真要被人牵着走到尽头。
“那你现在告诉我。”她一字一顿,“我是谁。”
山门北侧的风忽然大了些,吹得断碑后那点冷光轻轻一晃。师父抬头看她,眼底压着极深的东西,像一潭被冻住的水,表面平静,底下却早已裂开细纹。
“我不能全说。”他说。
沈知微的指节一下收紧。
“为什么不能。”
“因为你若现在知道全名,会先被旧阶认出来。”师父低声道,“旧序记名,也记血脉。你一旦知道自己从哪一支来,旧阶会先替你翻旧账。到时候,你未必还能站在这里查你想查的东西。”
“那我就更该知道。”
“知微。”师父第一次叫她的名,语气低而沉,“你现在要查的,不是一个干净的来历,是一条被人故意剪断的线。线头若没有照稳,先碰它的人会被拉进更深的地方。”
沈知微静静看着他。
她忽然觉得自己像站在一条极窄的冰面上,脚下每一寸都在发响。前方是长阶,后方是旧庙,师门覆灭夜像一块压在中间的巨石,把所有被抹掉的东西都压进缝里。如今她终于摸到其中一根线头,却发现那线不是从师门开始的,而是更早,早到她连自己究竟从哪里来都不知道。
“你只告诉我,和谁有关。”她压着声音,“我先不问全名。”
师父看了她许久。
最后,他缓慢吐出三个字:“沈家人。”
沈知微眼睫猛地一颤。
沈家。
这两个字像一粒极细的冰屑,落进耳中时几乎没有声音,可一旦落下,便瞬间化开寒意。她一直以为自己姓沈,不过是师父随手给的,像给一个捡来的孩子一个不至于太难看的落点。可如今师父说出这两个字,语气却不是随口,而像在承认一桩他压了很久、压到不能再压的旧事。
“哪个沈家?”她问。
师父没有看她,只望着断碑后的冷光:“中州旧族,曾出过执尺,也出过观风。后来那一支被抹了名,只剩几页残册。你若真要查,得先去找那几页残册。”
沈知微脑中一阵空白,随即又被更深的冷意覆住。
中州旧族,执尺,观风。
这三个词连在一起,几乎和她一路追查的旧观风司、执尺人、换序旧法全部咬上了边。她原以为自己只是师门幸存者,是旧法下被捡起来的一粒尘,如今却忽然听见,自己很可能本就站在那条线里,甚至是被人从那条线里故意删出去的。
“残册在哪。”她问。
师父道:“山门西库,旧年卷底。”
沈知微眼底微动。
西库。
那地方她去过。覆门之后,她曾几次借夜色回旧门残院找过能用的东西,西库早被烧得只剩半架黑梁,谁都以为里头的旧卷早烧光了。可师父说残册在卷底,说明有人把最深的一层藏了下来。藏得这样近,近得像故意留给她看的。
“你为什么一直不说。”她问。
师父垂着眼,声音极轻:“因为我不知道该从哪一步说起,也因为我怕你知道得太早,会回头去找不该找的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