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柏轩在周家的处境,像株长在墙根的植物,不算主干,却也攀附着家族的荫凉。
作为家主的堂弟,他名字前总挂着“旁系”二字,在家族议事时,往往是最后一个被问到意见的人。
祠堂里那把雕花木椅,家主嫡系子弟能稳稳坐实,他却只能在列席时靠着椅边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磨出的毛边。
他招揽温羽凡和金满仓那天,或许是在梨园会馆的茶座上多喝了两杯碧潭飘雪。
看着温羽凡绷带上渗出的暗红血渍,听着金满仓藏不住的颤音,心里那点对岑家的积怨突然冒了头:岑家那小子在城里横行惯了,要是让他知道自己捡了他要收拾的人,保准能气歪鼻子。
又或者,只是觉得这两个外乡人眼神里的倔强有点意思,就像他自己,揣着点不甘却没处发力。
就像小时候在巷口捡到只瘸腿的猫,没想过要养多久,只是那一刻觉得,总比让它冻死在街头强。
他招揽了温羽凡和金满仓之后,放下茶盏,指腹蹭过杯沿的茶渍,像是想起件无关紧要的事:“城南有家‘夜色’,归霞姐管,你们去那儿落脚吧。”
说这话时,他正盯着戏台上演到高潮的《白蛇传》,白素贞的水袖翻卷如浪,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“今天天气不错”。
温羽凡刚要问“去做什么”,周柏轩已经转过头,鬓角的碎发扫过衣领:“看场子,按月领钱,跟普通员工一样。”
没给更多解释,也没提“周家子弟”该有的体面。
温羽凡和金满仓背着背包走出梨园会馆时,青石板路上的光斑晃得人眼晕。
金满仓忍不住嘀咕:“这就完了?咱可是投靠了周家啊……”
温羽凡扯了扯他的胳膊,没说话。
从被岑家追杀得像丧家犬那天起,他就懂了,能有个地方喘气,就别奢求太多。
“夜色”藏在老城区与新商圈的夹缝里,卷帘门拉开时,震耳欲聋的电子乐能掀翻屋顶。
门口的霓虹灯牌闪着“营业中”的红光,把墙面照得像块被泼了颜料的旧布。
霞姐倚在吧台边,指尖夹着支细长的女士烟,看见两人进来,挑了挑眉:“轩叔介绍来的人?”
她没起身,只朝墙角努了努嘴。
那里堆着两套灰扑扑的保安制服,袖口磨出毛边,像是上一任留下的。
“穿上,今晚开始巡逻。”她吐了个烟圈,烟雾裹着她的声音,“工资四千五,管两顿饭,打架别打死,出事我兜着。”
温羽凡拿起制服时,布料上还留着淡淡的汗味。
金满仓笨手笨脚地套裤子,裤腿短了一截,露出脚踝上的旧伤。
他凑到温羽凡耳边,声音发颤:“老板……这地方看着比停车场还乱。”
温羽凡拍了拍他的背,自己也把制服往身上套。
夜幕像块浸了墨的绒布,沉沉压在川府城上空时,城南的“夜色”夜店才算真正醒过来。
卷帘门“哗啦”一声卷到顶,像是拉开了潘多拉的盒子。
紫的、绿的、粉的霓虹灯管在门头疯狂闪烁,把墙面照得像幅被打翻的调色盘,连空气里都飘着股躁动的甜腻——那是廉价香水混着酒精的味道,裹着震耳欲聋的电子乐,能把人的骨头缝都震酥。
舞池中央是沸腾的漩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