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十六岁的周家少年蹲下去捡,手指触到那些红痕时,突然“哇”地哭出声来。
后院的妇人们也动了起来。
她们把叠好的衣物放进樟木箱,樟脑丸的气味混着哭声漫开来。
一个抱着襁褓的妇人叠到一半突然停了,盯着手里那件小棉袄发愣。
唯有几个刚会跑的孩童,不知从哪里摸来足球,在庭院里追着玩。
皮球撞在灵堂前的石狮子上,发出“咚”的闷响,惊得烛火又是一阵摇晃。
一个梳羊角辫的小姑娘跑过家主身边,被他拽住了胳膊,她仰起脸,眼里还带着玩闹的雀跃:“大爷爷,张爷爷什么时候回来?他说要教我们练剑的?”
家主没说话,只是摸了摸小姑娘的头。
他转身走到东厢房门口,抬手抚上门框——那里有道浅浅的刻痕,是他十八岁那年跟老供奉比剑留下的。
当时他仗着年轻力壮,一剑劈在门框上,本以为能赢,结果被老供奉用剑鞘敲了后脑勺:“力道浮得很,再过十年也别想超过我。”
如今,那道刻痕被岁月磨得快要看不清了,边缘圆滚滚的,像被无数只手摩挲过。
家主的指尖顺着刻痕滑过,能感觉到木头里藏着的纹路,就像能摸到当年自己握剑的手汗,摸到老供奉敲他后脑勺时,剑鞘上那层温润的包浆。
……
温羽凡推开那扇脱漆的木门时,门轴发出“吱呀”一声哀鸣,像位垂暮老者的叹息。
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,斜斜地打在空荡荡的门环位置。
那对镇宅的铜狮早已不见踪影,只留下两个浅凹的印痕,积着些潮湿的黑泥,像两道未愈合的伤疤。
走廊的青石板路上,散落着几片碎瓷。
最大的一块还留着半朵缠枝莲纹,釉色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光,边缘被人踩过,磨出些圆润的弧度,却仍能看出是当年摆在中堂的青花瓷瓶碎片。
温羽凡的皮鞋碾过一片细瓷,发出“咔嚓”一声轻响,在这死寂的宅院里格外刺耳。
霞姐的脚步顿在游廊下。
她抬手,指尖轻轻落在柱子上,那里的木头被岁月泡得发乌,指腹触到的地方坑坑洼洼——是她十岁那年,踩着小板凳用炭笔描的小兔子。
如今兔耳朵早就被雨水冲成了模糊的弧线,兔身只剩一团浅灰的影子,像被泪水晕开的墨迹。
她的指尖在那团影子上摩挲,木头的纹理硌得指腹发疼,恍惚间还能想起当时炭笔断了半截,她气得把笔扔在地上,是张叔捡起来,笑着帮她补完了兔子的短尾巴。
书房的窗纸破了个洞,夜风裹着雨丝钻进来,吹得烛火明明灭灭。
老家主背对着门口,佝偻的身影投在墙上,像株被霜打蔫的芦苇。
他面前的书架空荡荡的,层板上还留着深浅不一的书痕,积着薄薄一层灰,指腹擦过的地方能看出原木的浅色。
“重振门楣”四个大字在他身后的墙上泛着冷光。
红漆剥落了大半,露出底下的木色,“振”字的最后一捺裂了道缝,像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。
风从窗洞钻进来,吹动老人花白的鬓发,他抬手按了按书架,指尖的茧子刮过木棱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听见脚步声,老人缓缓转过身。
他脸上的皱纹像被水泡涨的纸,每一道都浸着疲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