路人谁也没多看他一眼:提着菜篮的大妈正念叨着猪肉涨价,扎羊角辫的小女孩举着棉花糖跑过,糖丝在阳光下拉出透明的线,连骑电动车的外卖员都只是按了声喇叭,绕过他继续往前冲。
温羽凡的背影已走出三米远,银灰色头盔在臂弯里轻轻晃,风衣下摆扫过一个丢弃的矿泉水瓶,瓶身滚了滚,滚到了马路上,又被路过的汽车轮胎压得扁平。
他混在涌动的人潮里,步频不快不慢,像滴墨融进清水,没留下半点痕迹。
只有路边的梧桐树还在沙沙作响,叶片被风掀得翻转,露出背面灰白的绒毛,仿佛刚才那三十秒的惊心动魄,不过是夏日午后一场被阳光晒化的荒诞梦。
午后的阳光确实像融化的蜜糖,稠稠地淌过苍溪县城的大街小巷。
透过枝叶交错的梧桐冠,碎金似的光斑在温羽凡肩头跳荡,顺着他黑色风衣的褶皱滑下来,在地面拼出流动的图案。
新头盔的磨砂质感蹭着掌心,带着点机器切割后的冷意,倒和这暖烘烘的天气形成奇妙的平衡。
他在街心公园的长椅上坐下,木质椅面被晒得微微发烫,像块温吞的烙铁贴在后背上。
不远处的喷泉池里,几个小孩正用网兜捞蝌蚪,塑料凉鞋踩过水洼,溅起的水珠在阳光下亮成星子。
卖氢气球的老汉推着三轮车走过,“叮当”的铜铃声混着蝉鸣漫过来,把空气泡得软软的。
温羽凡合上眼,任由风掀起额前的碎发。
风里有青草的淡香,有远处花店飘来的玫瑰甜,还有老太太扇子里摇出的薄荷味,像只无形的手,轻轻揉着他紧绷的太阳穴。
呼吸渐渐变得绵长,胸腔起伏的节奏和着喷泉滴落的“嗒嗒”声,在这人声鼎沸的角落里,圈出一小块独属于他的宁静。
他甚至能听见自己心跳撞在肋骨上的声音,平稳得像公园那座老摆钟,滴答,滴答,计算着日光西斜的速度。
当夕阳把天边的云絮染成一捧瑰丽的橘红时,温羽凡的睫毛颤了颤,缓缓睁开眼。
睫毛尖还沾着细碎的金芒,那是夕阳透过梧桐叶隙漏下的光斑,随着他眨眼的动作,像星子般簌簌坠落。
他在长椅上舒展四肢,指节、腕骨、腰椎依次发出“咔嗒”轻响,像台久未润滑的机器重新活络起来。
阳光晒得后背微微发烫,他伸了个懒腰,手臂举过头顶时,风衣下摆被风掀起一角,露出里面浅灰的打底衫。
腹中突然传来一阵空落落的钝响,像有只小兽在轻轻啃噬——是饿了。
这才惊觉,从午后坐到此刻,太阳已悄悄爬过了西山顶。
他站起身,拍了拍沾着草屑的裤腿,循着空气里飘来的香气往街心走。
路边的摊贩正忙着收摊,烤红薯的焦香混着麻辣烫的牛油味漫过来,勾得人胃里直打鼓。
他拐进条窄巷,尽头有家挂着“老街小炒”木牌的馆子,塑料棚下的圆桌旁坐满了食客,猜拳声、碰杯声混着油锅“滋啦”的爆响,热闹得像团烧旺的火。
“老板,来份毛血旺,再来个辣子鸡。”温羽凡拉开张塑料凳坐下,凳面被晒得发烫,他也不在意。
很快,红亮的毛血旺端上桌,鸭血、黄喉、午餐肉浸在翻滚的红油里,撒着翠色的蒜苗;
辣子鸡堆得像座小山,鸡丁裹着焦脆的糖衣,埋在通红的辣椒里。
他拿起筷子,夹起块鸭血送进嘴里,麻辣的汤汁瞬间在舌尖炸开,烫得他微微咧嘴,却停不下来。
汗珠顺着下颌线滚进衣领,辣得舌尖发麻时,就灌口冰啤酒,泡沫顺着嘴角溢出来,混着汗珠滴在桌布上,洇出小小的湿痕。
直到胃里被填得满满当当,连呼吸都带着股麻辣的鲜香,残留的倦意才被彻底驱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