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夜,摩托车的车灯像柄不断挥舞的利剑,刺破了十七个隧道的黑暗。
隧道里的回声把引擎声放大了数倍,震得耳膜发麻,车身上的铁锈被颠簸得簌簌往下掉。
四十二处减速带被碾过时,车身腾起又落下,震得油箱里的汽油晃出白沫,连带着他的骨头都像在咯吱作响。
当天边泛起鱼肚白,黎明前的薄雾像纱幔漫过苍溪县界牌时,「东」字的笔画在初升的太阳下被镀上层金红,边缘的锈迹都透着暖意。
温羽凡摘下头盔,晨风吹乱他汗湿的头发,额前的碎发黏在皮肤上,带着露水的凉。
身后隐约传来汽车喇叭声,短促而尖锐,像猎人追踪猎物时吹响的号角,不远不近地吊着。
他眯起眼望向远处的山峦,青灰色的山脊在晨光里渐渐显露出轮廓,掌心的汗把车把浸得发滑——诱饵已经撒进了水里,那些闻着血腥味赶来的杀手,该浮出水面了。
……
温羽凡骑着那辆浑身都在“抗议”的二手摩托车钻进苍溪县城时,正午的日头正毒得像块烧红的铜饼,死死摁在中天。
阳光砸在柏油路上,蒸腾起一层扭曲的热浪,连空气都带着股灼人的焦味,吸进肺里像吞了口滚烫的铁砂。
摩托车像是散了架,后货架的铁皮被震得“哐当哐当”乱响,每颠一下,尾椎骨就跟着发麻,仿佛车肚子里藏了个上了发条的铁皮闹钟,永不停歇地敲打着骨头。
车把抖得厉害,手心被震得发麻,连带着视线都跟着跳,引擎的轰鸣里混着链条的“咔啦”声,活像头喘着粗气的老黄牛,每一步都在喊累。
十字街转角,那“老字号修车铺”的木牌在热风里晃得厉害,边缘的漆皮卷成了波浪,露出底下发白的木头。
牌上的千斤顶图案锈得快要看不清轮廓,只余下几道暗红色的铁痕。
“补胎打气,兼修电脑”那行字歪歪扭扭的,像是用钝刀刻上去的,末尾“兼修电脑”四个字被红漆狠狠划了个叉,红漆顺着木纹渗进去,倒比旁边的字更扎眼,活像块没长好的疤。
斑驳的木牌下头,铁丝上晾着块黑黢黢的抹布,滴滴答答往下掉机油。
油珠砸在青石板上,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,慢悠悠地往外爬,引得两只绿头苍蝇在旁边打旋,时不时落上去舔舐两下。
“师傅,给这车做个大保健。”温羽凡一脚踢下支架,车身猛地一震,排气管在青石板上刮出刺耳的“吱啦”声,溅起几点暗红的漆皮,像掉了块痂。
车底突然“哐当”响了声,一个脑袋从车底探了出来。
修车匠的脸油光发亮,鼻尖沾着块凝固的机油,黑黢黢的,脸颊上还抹着两道油污,活脱脱一只刚从油缸里捞出来的花脸猫。
他眯着眼瞅了瞅摩托车,又抬眼打量温羽凡,喉结动了动,像是要把嘴里的烟味咽下去。
“你这车怕不是从废品站拖来的?”他抬手抹了把脸,把额前的汗和油污混在一起,在颧骨上画出道黑痕,语气里的嫌弃快溢出来了,“修这玩意儿还不如添点钱买辆新的,零件都快比车值钱了。”
温羽凡从口袋里摸出烟盒,边角被捏得有点皱。
他磕出两根烟,指尖夹着递过去,烟身还带着点体温。
“没事,您尽管修,多少钱无所谓,零件往好里换……麻烦赶赶时间,我傍晚来取。”
他说话时,眼角的余光扫过店铺角落那个蒙着灰的监控摄像头,镜头正对着门口。
嘴角不经意地勾了勾,露出半抹淡笑,阳光恰好斜斜切过来,落在他刻意扬起的半张脸上,把下颌线的轮廓照得清清晰晰。
修车匠接过烟夹在耳朵上,嘟囔着“真是花钱找罪受”,又钻回了车底,只留下两只沾着油污的解放鞋露在外面,随着扳手的动作轻轻晃悠。
温羽凡把双手插进风衣口袋,迈着闲散的步子往街心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