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羽凡咽下嘴里的糯米,抬手用手背擦了擦嘴角,指尖沾着点白色的米屑。
“那麻烦你,去给我把油加满。”他说得轻描淡写,像在吩咐人递杯水。
说着,他摸向裤兜,掏出一叠皱巴巴的钞票。
他指尖灵活地捻着,数出五张红色的票子,看也没看,随手往阿当面前的地板上一扔。
钞票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,“啪”地落在离阿当膝盖不远的地方,两张还微微弹了弹。
“啊?”阿当的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气音。
他的目光像被磁石吸住,先是盯着地上的钞票,那红色在昏暗里格外扎眼;
又猛地抬起来看温羽凡,对方正低头咬第二口糯米粑粑,侧脸的线条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冷硬;
再落回钞票上时,眼神里终于有了点活气——是茫然,是不解,像个被塞进陌生课堂的孩子,完全看不懂眼前的规则。
这人……刚从鬼门关把自己捞回来,转头就像主人似的吩咐做事,还给钱?
温羽凡像是没看见他脸上的错愕,嚼着糯米,声音平平地补充:“今晚我在你这儿歇一晚,明早再走。”
他的声音落在空气里,轻得像一片羽毛,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。
吊脚楼的木梁似乎都静了静,连屋外山风穿过窗棂的呜咽都低了几分。
在他眼里,这昏暗的屋子仿佛就是自家的院落,阿当不过是个临时雇来的帮工。
阿当张了张嘴,嘴唇动了动,想问问“凭什么”,又想说说“这钱太多了”,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,只发出“呃……呃……”的含混声。
他看着温羽凡专注吃东西的样子,看着地上那五张红票子,再看看自己还在发抖的手,突然觉得,这比刚才刀架在脖子上时,更让人摸不着头脑。
……
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,将苗疆腹地的山峦吞得只剩模糊的轮廓。
山风卷着潮气刮过脸颊,带着草木腐烂的微腥,往衣领里钻时,激得人后颈泛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。
阿当骑着那辆吱呀作响的二手摩托,在蜿蜒如蛇的山路上疯了似的往前冲。
车把震得他虎口发麻,轮胎碾过坑洼处,整个人都跟着腾空又重重落下,五脏六腑像被揉碎了再重新拼起来。
后车座绑着的铁皮油桶没拴牢,随着车身剧烈晃动,“哐当哐当”撞着车斗,锈迹斑斑的桶身磨出刺耳的声响,在这死寂的夜里格外瘆人。
他不敢慢。
他怕温羽凡等急了,更怕自己一犹豫,那点刚冒头的悔意就被山里的阴风刮跑了。
山路两侧的古树张牙舞爪,枝桠在月光下投下鬼魅的影子,像无数只手在扯他的车后座。
阿当死死攥着车把,指节因为用力泛出青白,挡风镜上蒙着的水汽被他用袖子胡乱擦了擦,只能看清前方米的路。
车轮扬起的尘土迷了眼,他眨了眨,睫毛上沾着的沙粒硌得生疼,却连抬手揉一揉的空当都没有。
终于,那间熟悉的吊脚楼出现在雾里。
木楼黑黢黢的轮廓像蹲在山坳里的兽,只有一扇窗透出昏黄的光,是屋里那盏快坏掉的节能灯在亮。
光晕被虫蛀的窗棂割成碎块,懒洋洋地淌在门前的青石板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