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推着车往山道上挪,车轮碾过碎石的瞬间,发出“咯吱咯吱”的摩擦声,尖锐的石块硌得轮胎变形,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车身的震颤顺着手臂往骨头里钻。
温羽凡低头看了眼车链,上面凝结着黑褐色的油污,沾着几根枯草,随着车身晃动微微摆动。
再抬头时,前方的山道已经隐没在雾霭里,像条被夜色吞掉的巨蟒。
只有远处的火把还在明明灭灭,光晕在山间盘旋,像一群追着猎物的萤火虫。
他伸出手,在锈迹斑斑的油箱上轻轻拍了拍。
铁皮被拍得发出“咚咚”的闷响,像敲在空心的木头上。
“老伙计,”他的声音透过头盔传出来,带着点瓮声瓮气,却格外清晰,“咱们还得撑下去。”
话音刚落,车轮碾过一块尖锐的石块,发出“咔嚓”一声脆响,像是轮胎随时会裂开。
但那变形的轮胎只是倔强地凹下去一块,又慢慢弹回来,继续固执地向前滚动。
月光不知何时从云层里钻了出来,银辉洒在他的肩头,把他和摩托车的影子拉得老长。
影子投在坑洼的山道上,随着他的脚步晃晃悠悠,时而被石块截断,时而被草堆垫高,拖出一道蜿蜒曲折的轨迹,像一行写在黑暗里的字,记录着这场没走完的征程。
……
此后三日,温羽凡的行程像是被谁悄悄拨快了时钟,异常顺遂得有些不真实。
清晨的山路不再被浓得化不开的雾霭锁死,那些曾像湿棉絮般裹住视线的白雾,如今只在山坳里浅浅浮着,像谁不小心泼翻的牛奶,太阳一晒便簌簌消散。
裸露的岩壁显出青灰色的肌理,路边的蕨类植物舒展着蜷曲的叶片,连空气都清透了许多。
深吸一口,能尝到松针的淡苦和泥土的微腥,再没有之前那股挥之不去的潮湿霉味。
最奇怪的是那些山蚊。
往日里,只要停下车稍作喘息,它们便会像乌云般围上来,嗡嗡的翅声能钻进头盔缝隙。
可这三天,别说蚊群,连只嗡嗡叫的飞虫都难见踪影。
唯有风是常客,顺着山道拐过来时,总裹着野菊的甜香。
那些细碎的黄白色花瓣挤在石缝里、草丛间,被风一吹便簌簌落下来,有时会沾在摩托车的挡泥板上,一路跟着他跑过两道山梁。
温羽凡的伤口在这样的好天气里愈合得很快。
后背被毒箭划伤的地方结了层暗红的痂,摸上去硬邦邦的,只有抬手时还会牵扯出细微的疼;
右肩的血口早已收口,留下道浅粉色的疤,像条细细的蚯蚓趴在皮肤上。
第三日午后,黔东南东侧边界的炊烟终于在山坳里升起。
那是个嵌在梯田褶皱里的小山寨,青石板路被雨水泡得油亮,顺着山势盘到半坡,尽头蹲着间修车铺。
木招牌褪了色,写着“老杨修车”,被风刮得吱呀晃,底下堆着半墙废旧轮胎,胎纹里还嵌着经年的泥。
温羽凡把车停在铺前时,穿蓝布对襟衫的老汉正蹲在门槛上磨扳手。
老汉头发白得像霜,眼皮耷拉着,可当目光扫过车把上那道暗红血痕时,磨扳手的动作猛地顿住了。
浑浊的眼珠颤了颤,喉结上下滚了滚,像是有话要涌出来,最终却只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,指节在扳手把上捏出几道白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