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春夜(出书版) 第6节(第1页)

最近二十年,小王先生孑然一人,蜗居思南路,跟人断绝往来,同一年代老友,比方老毛师傅,纷纷驾鹤凋零,黄泉路上,遍插茱萸少一人,如今补齐。小王先生没留遗嘱,全部遗产,自然由嫡亲侄子继承。只可惜,思南路房子是使用权公房,并无房产证。现金存款,不过几万块。还有无形资产,作家春木的著作权遗产,香港王总写了一纸委托书,请我全权代理。我寻了几家出版社,想要重版《金陵春》《钱塘春》《春申与魔窟》,或出一套文集。但这几本书年月太早,实在无人问津,何况书号收紧,出书颇不容易,只有一家愿意出版,还要我提供书号费,倒贴几万大洋,印数仅仅五千,聊胜于无。

葬礼之后晚宴,还在忘川楼。老板娘已回家乡去了,有个后生接盘,开发微信小程序,利用移动互联网,进行丧事餐饮服务,全国加盟经营,竟已搞到a轮融资,基金投了一千万,估值一个亿,碰着大头鬼了。小王先生的豆腐羹饭,勉强凑成一桌。香港王总代表家属,给我爸爸敬酒,发万宝路香烟,一笑泯恩仇。我爸爸不吃酒,现在禁烟管得紧,只好别了耳朵上。大疆要拼白酒,王总甘拜下风,只灌啤酒,不易醉。前几日,大疆跟小东谈判,同父异母两兄弟,这辈子头一趟见面,商量爸爸养老问题,话不投机,兄弟反目,当场吵起来。大疆买了机票,要带爸爸回乌鲁木齐,放在自己身边照顾,明日就飞。这一结果,我已有预料。香港王总将醉未醉,拉了我问,张海小兄弟哪能不在?我不晓得如何作答,冉阿让说,出国去了。王总说,出国打工,蛮辛苦的。冉阿让说,张海是出国旅游,当年春申厂的职工集资款,他代替厂长还了。王总又吃一口啤酒说,到底是浦厂长女婿。我爸爸听了不适意,翻面孔说,王总啊,啥的女婿不女婿的,张海是我的关门徒弟,这才最要紧。看到我爸爸都要争功劳了,我劝他不谈了。

我又问王总一只问题,小王先生一辈子没结婚,但他年轻时光,可曾谈过恋爱,有过欢喜的女子?王总舌头变大,慢吞吞说,让我想想看,公私合营之后,我这位爷叔啊,一个人留在上海,当了语文老师,学堂就在春申厂不远,大自鸣钟晓得吧。我说,晓得,长寿路西康路口。王总说,我爸爸经常跟我讲起大自鸣钟,解放前日本人造的钟楼,沪西制高点,立了春申厂门口,隔好几条路都能望到,后来拆掉了。王总打开二楼窗门,又点一支万宝路,吞云吐雾说,我爷叔呢,也是情种,像贾宝玉,我爷爷留给他的财产,只有一部哈雷摩托车,学堂里有个女老师,比他大几岁,是个寡妇,漂亮,会得打扮,欢喜穿旗袍,两个人都是语文老师,经常一道开教研会,一来二去,你懂的。我说,这场恋情,不是蛮好。王总说,这个女老师啊,因为漂亮,引人嫉妒,煽风点火,讲她作风不正,勾引有妇之夫,恰好“反右”,有人写匿名信,告发了女老师,讲她有台收音机,可以收到台湾的短波。我爸爸插嘴说,这记要死了。我爸爸做过矿石收音机,当兵又是发电报,晓得兹事体大。王总说,大自鸣钟拆掉当日,女老师被押走,我爷叔骑哈雷摩托车,一直追到提篮桥。我说,监牢啊。王总说,摩托车开得太急,撞上无轨电车。我说,13路,终点站,提篮桥。王总说,哎,哈雷摩托车撞烂了,我爷叔送到医院抢救,差点没命。我说,女老师呢?王总说,打成右派,收听敌台,苦头吃足,发配青海,生死不明。我说,小王先生,一辈子没结婚,就为这个女人?王总说,啥人晓得?人都烧成灰了。想起来,小王先生对我托梦,皆是真事,就连女先生面目,也从六十年前传来,历历在目,叫人冷汗凛凛。

酒足饭饱,香港王总交给我一本厚簿子。他说,昨夜整理爷叔遗物,翻出他的日记本,对我是一文不值,对你大概有用。我打开日记,多少年尘埃,几十万钢笔字,不止一只魂灵头,犹如飞虫,密密麻麻,扑面而来。小王先生字迹隽永,笔锋藏拙,颇有功架,可做硬笔书法字帖。我说,多谢王总,这本日记,弥足珍贵,无论文学价值,史料价值,我好捐给上海文学博物馆吧。王总说,捐出去,可有补偿款?几千块也好。我说,这倒不晓得,我帮你问问。这两日,王总暂住思南路老房子里,虽然破烂酸臭,还闹老鼠,甚至闹鬼,但比起棺材房,等于千尺豪宅。王总乐不思蜀,与鬼同眠,他是不吓的,决定搬回上海,免得再被赶进笼屋等死。

我翻到日记最后,今年10月,有一页,如是说:“今日本无事,夜,有客来访,老毛阿哥外孙,送来半斤碧螺春,聊英超意甲,又聊春申厂,讲及末代厂长,告辞。夜静,xiong甚痛。”我手抖豁,再看日期,恰是张海从上海出发去新疆前一日。我问大疆,可有张海消息?从哈萨克斯坦返回了吧?大疆摇头说,还没联系上呢。我说,张海这趟远走高飞,不单是为你爸爸,恐怕还有其他计划。我爸爸说,他计划啥?我说,他怕已计划了十七年。我爸爸点一支烟说,我也计划了十七年,却一步都没踏过。吃好豆腐羹饭,走出忘川楼,我收到一条微信。小荷发给我说,张海有了消息。我说,刚刚还在提他,张海好吗?小荷说,明晚,见面说。我说,在哪里见?小荷说,乍浦路。

小王先生追悼会后,秋风更劲,路边法国梧桐,实际上是悬铃木,落得像保尔柯察金光头。我从虹桥机场出来,刚拿保尔柯察金跟大疆送走,他们父子今日回乌鲁木齐。晚高峰堵车,开到苏州河边,华灯初上,多年未来,风光大异,外白渡桥方向,隔了滔滔黄浦江,光芒万丈,最高的上海中心,犹如插蜡烛,藏了云里雾里,只好看到腰眼角落。唯一不变风景,是我老单位邮政总局大厦。我停好车,走到乍浦路,一度满城浮华,琼楼玉宇,霓虹喧嚣,熠熠光芒,于今拆光,变作灯下黑,藏了幽冥中,摇尾乞怜。酸的,甜的,辣的,浓油赤酱气味,男人的、女人的荷尔蒙,亦被秋风扫荡清爽,先是一片片,再是一蓬蓬,像油炸过的龙虾片,扯碎掉的作文卷子,繁花落尽,窸里窣落,零落成泥碾作尘。我从苏州河荡到海宁路,皆是残垣断壁,好像被轰炸机空袭过一遍,又被考古学家挖过一遍。直到乍浦路尽头,只剩一间小饭店,小荷便在此等我。

靠窗角落坐下,食客寥落,灯光幽暗。我说,为啥订了此地?小荷说,哥哥,你忘记了吧,十多年前,我经常来寻你蹭饭,从苏州河走到黄浦江,就在这条乍浦路上。我说,不会忘的,不过呢,路已不是老早的路了,饭店不是老早的饭店,味道更加不是了。小荷仰头说,人还是老早的人。我定怏怏说,人也不是了。小荷不响,这一趟,轮到她来点菜:四喜烤麸,马兰头香干,红烧划水,毛蟹年糕,还有一碗老鸭汤,加上盖浇饭。小荷点了可口可乐,我要调成菊花茶。但她不肯,一定要吃可乐。我便随她,帮她拉开罐头。

我直接问,张海在啥地方?小荷说,俄罗斯。我说,不是哈萨克斯坦?小荷说,他已经横穿了中亚,非但没原路返回,反而开到俄罗斯,打了视频电话回来。小荷给我看手机,张海发来的照片,天地落雪,一江秋水宽阔,已经结冰,凝固一排轮船,风光旖旎。,印了“履行了光荣的兵役义务,现准予退出现役”,日子是1972年,尼克松访华的一年,我爸爸领了这张证,离开中苏对抗前线,复员回到上海,进了春申机械厂。我读小学时光,看到过这张退伍证,我爸爸吹牛皮,讲自己虽然退伍,却是预备役军人,要是《欧罗巴旅馆》。今夜这间套房,萧红住过吧?我倒不吓,反而希望她来托梦。我打开电脑,继续写小说。一想到萧红,可能飘在背后看我,仿佛语文老师督促,下笔如飞,写到凌晨,不知不觉困着。天亮醒转,我伏了台子上,裹一条棉被,我爸爸帮我披的。中晌,退房出发,开上大桥,松花江如一条白色巨蟒,不似昨夜萧瑟,银装素裹,不少人在滑冰,倒是闹忙。

这趟黑龙江之行,目的地并非松花江,而是真正的黑龙江,中苏界河,中国最北端。过呼兰河,我想起《呼兰河传》,兜到萧红故居,匆匆一瞥。路上开始落雪,先是一粒粒雪籽,然后鹅毛般雪片,纷纷扬扬,遮天蔽日,这辈子

归来

1907年,清朝光绪皇帝还没死,末代皇帝溥仪尚在吃奶。经过庚子事变,义和团围攻东交民巷,八国联军打进北京,城墙弹孔累累,到处坍塌,草木深重,衰败,斑驳。阳历6月,成群结队苍蝇,密如云罗伞盖,东交民巷开出五部汽车,像五只钢铁骆驼,各有四只轮盘,吃了几十斤重石脑油,肚皮咆哮轰鸣,肛门放出黑烟滚滚臭屁,丁零哐啷,东摇西倒。出德胜门,官道两旁,立满拖辫子男人,裹小脚女人,个个干瘦,羸弱,汗流浃背,面有菜色,或者黄疸。“北京—巴黎”汽车拉力赛,五部车子喷了黑烟,过居庸关。此地风景独好,长城凶猛地抬起来,又颓丧地落下去,像史前恐龙的白颜色骨架,垂死在翠绿群山之中。,当中是镰刀榔头,周围一圈俄文,还有红颜色五角星。保尔柯察金说,苏联英雄奖章?小荷说,不是地摊货,张海在莫斯科的古董店买的,还有英文证书,奖章原本主人,是抢救过切尔诺贝利核电站的科学家,戈尔巴乔夫亲自发的奖章,后来苏联解体,科学家穷得没饭吃,也不肯卖掉奖章,直到死于核辐射生癌,不孝子女才卖出这只奖章。保尔柯察金说,哎呀,我哪能好意思拿呢,我真是,何德何能?麻烦你,给戈尔巴乔夫同志打电话好吧。我笑说,爷叔,你要感谢张海。小荷又掏出一瓶酒,俄罗斯皇冠伏特加,四十度白酒。小荷说,张海送给大疆的礼物,他在圣彼得堡买的。大疆诧异说,连我都有礼物?小荷说,张海在小纸条上写,感谢你陪他游新疆,还帮他解决了去哈萨克斯坦的问题。大疆笑说,张海帮助我父子团聚,我对他是报恩,我们在乌鲁木齐喝过伏特加,他记住了我的爱好,谢谢啦。大疆打开伏特加,自己先干一杯。香港王总看了,甚为艳羡。厂长说,王总,张海给你也带了礼物。小荷掏出一瓶威士忌,苏格兰芝华士,张海在巴黎免税店买的。香港王总说,无功不受禄,张海小阿弟,太客气了。话虽如此,王总接过威士忌,收到背后藏好,生怕有人要抢。我说,要不是香港一夜,王总指点迷津,我们一生一世都寻不着厂长。香港王总说,这倒是的,我是有功之臣。小荷说,还有一位甘肃狄先生,张海也带了礼物。小荷又说,张海给女儿带了三件礼物,一只俄罗斯套娃,一本德国立体书,一包比利时巧克力。莲子坐到妈妈身上说,妈妈,爸爸还没回来,我不要礼物。“山口百惠”倒是说,我这女婿蛮好的,还带了给我的礼物。小荷接口说,张海妈妈也有礼物,还有他两个阿妹,加上他的老板跟同事,行李箱装得扑扑满。瓦西里一样都没得着,长吁短叹,颇为尴尬,我爸爸塞给他一支香烟。我问小荷,张海给你带了啥礼物?小荷说,他只带给我一样礼物。说罢,小荷看了看她爸爸。

这时光,包房门推开,进来一阵风,带了豆腐羹饭及香水味道。众人嗅了鼻头,只见一个女人,穿了米色风衣,皮裤子,长筒靴,烫大波浪头发,嘴唇皮擦了鲜红,面孔涂了厚粉,挡不牢眼角细纹,头颈如鸡皮松下来。她手里牵了个男人,年纪跟小荷差不多,个头颇高,卖相挺刮。我爸爸跟冉阿让一呆,厂长双眼无神,保尔柯察金老年痴呆,自然是不认得了。只有瓦西里笑说,费文莉,你终归寻着啦。记忆这种东西,像小时光,我爸爸自己冲洗照片,发红的暗室内,通宵达旦,底片从水里显影,挂绳子上晾干,一团混沌之中,一点点生出轮廓,棱角,深浅,明暗,光彩,直到窗帘布拉开,光天化日,纤毫毕露,无处遁形。她是费文莉,已是年华老去。而她身边的男人,竟是建军哥哥,还是风华正茂,白衣胜雪,跟我在静安工人体育场的记忆,还有老早托梦中的所见,别无二致。我是头晕,此刻是在梦中,还是精神错乱?

瓦西里格外殷勤,帮了费文莉脱下风衣。她的腰身粗了两圈,上半身还好,下半身已经溢出。费文莉咯咯咯笑,拉了旁边的小伙子说,儿子开车送我来的,浦东过来路远,车子碰着一记。他不是建军哥哥,而是费文莉的儿子,他叫小军,年纪算起来,也有二十七八岁了。瓦西里说,没事体吧?费文莉说,没事体,就是车头撞了瘪塘,对方是个阿乌卵,内环线上吵了半天,还叫了警察,我必须陪了儿子,免得老实人被欺负,所以迟到。费文莉声音没啥变化,还是糯,还是嗲,像块水果软糖,叫人慢慢融化,化成一摊水,消逝无踪,就像她本人,消逝了十八年。费文莉说,儿子啊,快叫各位爷叔。小伙子有点羞赧,看了一台子人打招呼。瓦西里拉来一张凳子,费文莉欠身坐下,跷起二郎腿,甩一甩头发,先跟我爸爸打招呼。我爸爸干咳两声说,你真是费文莉?费文莉笑笑说,不认得我啦?不欢迎我?我爸爸说,欢迎,欢迎。冉阿让说,你不是去日本了?啥时光回来的?费文莉说,六年前。瓦西里说,费文莉啊,你回来六年,刚刚跟我联系上,你要罚酒三杯。费文莉说,我老早不吃酒了。费文莉再看保尔柯察金说,你也在啊。保尔柯察金说,这位女同志,请问你是?瓦西里凑了她耳朵边说,老年痴呆症。费文莉说,今朝夜里,我是来看厂长的。

费文莉寻着厂长面孔,“三浦友和”坐了轮椅上,右手抬起来,挡面孔。“山口百惠”拖了莲子讲,囡囡要去小便吧。小姑娘说,外婆,囡囡刚刚小便好。“山口百惠”说,不搭界,再去。说罢,她拿外孙女拖出去了。费文莉看看小荷说,真哦,越长越漂亮了。小荷说,费阿姨,你保养得蛮好。小荷这一句,声音也蛮糯,却像女人缝衣裳,针线可以绣花,也可以见血。费文莉被戳到,笑了说,小荷啊,上趟看到你,还是小学生,你来寻爸爸,现在都当妈妈了,赞的。小荷面色越发难看说,我也不小了,等到费阿姨年龄,恐怕没你这样噱头。小荷想讲花头,临到舌头尖,方才改成噱头。费文莉说,听人讲,你做了张海的娘子,他还没回来啊。小荷翻了只白眼,瓦西里捣糨糊说,厂长回来了,是好事体,费文莉回来了,也是好事体,我们春申厂死的死,病的病,看看神探亨特,老早身体多好,现在困了骨灰盒里,我是工会主席,有义务组织大家聚聚,这种机会难得,聚一趟,少一趟。神游太虚的保尔柯察金,拍台子说,不错,春申厂的同志们,要日日聚,夜夜聚,我为大家念一首诗。大疆拉了他说,爸爸,不要闹了。保尔柯察金说,让我念,今朝是个好日子。冉阿让问,啥日子?保尔柯察金说,上海春申机械厂,七十周年厂庆典礼。我懂了,当年厂庆的男女主持人,皆在这只包房里聚齐,使得保尔柯察金脑筋搭错,以为今日是2001年4月1日。保尔柯察金立起来,解开领子纽扣,理了理后脑,已没几根毛了,无须念稿,统统种了脑子里,高声朗诵——

啊!今天是你的生日,我的上海春申机械厂!

啊!伟大的工人之子!

啊!苏州河畔的明珠!

啊!勇于探索!继往开来!

啊!星星之火的中国机械工业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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