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春夜(出书版) 第4节(第1页)

当夜,我跟我妈妈,好似一个检察院,一个纪检委,要让我爸爸老实交代,受贿几何?贪污几何?乱搞男女关系几何?我爸爸没志气了,如实招来——前日,他接到“山口百惠”来电,一个亲眷讲起,杭州龙井山上,有一座寺庙,烧香还愿之时,意外碰到“三浦友和”。亲眷打听晓得,此人是个居士,上山六年,深居简出,恰好是厂长失踪的六年。我爸爸当即决定,等到天亮,即去杭州寻人。“山口百惠”也想去杭州,虽然早已离婚,毕竟夫妻情分还在,六年来,债主常来骚扰,她跟女儿小荷,东躲西藏,人不像人,鬼不像鬼,她也想寻到前夫,讲讲清爽,叫他回来担肩胳,不要再让孤儿寡母受苦。“山口百惠”又讲,承蒙我爸爸关照,不知何以报答,她以女儿之名发誓,要是寻到厂长,但凡有条件还债,先还一百万集资款。我爸爸狠狠心,决定带“山口百惠”自驾车去杭州,转念又想,孤男寡女出远门,着实不妥当。他不但要瞒了我妈妈,还要寻。张海说,春申厂拆掉前,我在工会办公室抢救的。我说,你的床呢?张海指指头顶,搬来木头扶梯,带我一前一后爬上去。

六个平方米阁楼,摆一张木床。屋顶开了老虎窗,白云被窗格切碎。二十年前,我外公外婆家里,老闸桥隔壁,苏州河边弄堂,也有一样的小阁楼。我闻到我外公气味,只在托梦里相逢过。床底下的大纸板箱,装满dvd碟片。张海随手抽出三张,昆汀塔伦蒂诺《低俗小说》,大卫芬奇《搏击俱乐部》,吕克贝松《这个杀手不太冷》。张海说,襄阳路市场拆了,我被公安局抓过两次,rolex跟万宝龙充公,只剩下一点包,准备低价处理掉。我说,不做黄牛了?张海捏了自己耳朵说,现在黄牛不好做,王力宏演唱会门口,我被人打过两趟,最狠打到耳膜穿孔,差点变成聋帮,只好转行,我认得批发碟片兄弟,在大自鸣钟电子市场盘了铺位。我说,我的老多朋友,经常过去淘碟片,西康路桥隔壁,24路电车终点站。张海说,阿哥,你要看啥片子,美国片,日本片,香港片,欧洲文艺片,苏联老片子,包了我身上。我从纸板箱里,翻出一沓北欧天空,橡皮筋捆扎十几部,皆是芬兰大导演,阿基考里斯马基,其中一张封面,冰天雪地,孤零零一个男人,开一辆白颜色敞篷车。看到芬兰,想起诺基亚,正在我裤子口袋里。我掏出手机,交给张海说,谢谢你,我爸爸不需要了,我给他买了新手机。张海接过诺基亚,翻通话记录,最多是张海,其次是我妈妈,再是冉阿让,神探亨特,保尔柯察金只有一条,还有一通“山口百惠”来电。翻到最后一条,却没我的名字。张海说,阿哥,你不给师傅打电话?我说,他也没给我打电话。张海只是叹气。我说,我们认得快十年了吧。张海说,老厂长追悼会,西宝兴路殡仪馆,到现在九年。我说,九年也不短了,缘分这东西呢,就像皮夹子里的钞票,终归要用光见底的。张海说,我懂的,师母给我打过电话,劝我不要再跟师傅碰面。我始料未及,我妈妈倒是直接嘛。张海说,当初师母救过我,我永远感激你妈妈。我说,你答应了?张海说,师母的要求,我必须答应。我说,这趟白来了。我掏出一只红包,装了一万块现金。张海说,这啥意思?我说,给老毛师傅一点心意,请个护工,日子好过点,不用你每天伺候。张海收下诺基亚,但拒绝了红包,面孔杀气腾腾。我被他吓到,正要拔脚走人,张海说,你要看看屋顶吧?张海脱了鞋子,立到床上,推开老虎窗。张海说,师傅跟我讲过,阿哥小时光,最欢喜外婆家里阁楼,爬到老虎窗上。他没讲错,我像吃了迷魂汤,脱了鞋子,踏上眠床,跟他一道扒了窗口。天光刺眼,蓝与白,屋顶上瓦片,层层叠叠,像左手叠了右手,左眼皮叠了右眼皮,阿哥叠了阿弟,新郎官叠了新娘子。苏州河,超过一百度打弯,近在眼前,似从两脚之间穿过。风里味道,不再熏人,重新有泥土味。一只野猫,又一只野猫。一声喵呜,又一声喵呜。一只漆黑,一只雪白,前后脚,穿过屋脊。三层楼高屋顶,竟像立于三十层楼,让人恐高。对面中远两湾城,点不清的高楼鸽子笼。老早人的欲望,平铺在大地;现在人的欲望,一层层堆向天空,欲望堆得高了,冲上云霄,好像五十二只铃铛的金陵塔。张海说,风景不一样了吧。我说,大不一样,你还会唱《金陵塔》吧?张海略一想,便唱道,桃花扭头红,杨柳条儿青,不唱前朝评古事,唱只唱,金陵宝塔一层又一层,金陵塔,塔金陵,金陵塔……他打了个嗝愣,再也接不下去。我笑笑,但不能再看对岸,要犯密集恐惧症。张海说,阿哥,上个月跟师傅一道去杭州,我们没寻着厂长,小荷瞒了她妈妈跟我讲,她想见你。我说,我跟她不搭界的,我也不想寻厂长,你死心吧,这辈子都寻不着了,你也不要再去寻小荷了。张海摇头说,阿哥,你命令我不寻师傅,因为你是他儿子,你有这资格,但你不能命令我不寻小荷,因为你讲过,你跟小荷不搭界,你没这资格。这一记,我闷掉。

关上老虎窗,爬下小阁楼。从进门到出门,我没敢再看“钩子船长”,生怕他会跳起来,右手掐牢我头颈,好像童年噩梦。逃出老房子,回到晾衣杆,床单被套,内衣裤的阴影下。张海追出来,陪我到弄堂口,烟酒专卖店,买了两条中华烟给我。张海说,这家店绝对正宗,请你带给师傅。张海拒绝了我的红包,但我不好拒绝这两条烟。莫干山路上,张海背后是一堵墙,围绕废墟竖立,画满千奇百怪涂鸦,高达,葫芦兄弟,奥特曼,凡高,还有高更。隔壁是一家幸存的工厂,改造成老多画廊,艺术家工作室。回到家里,两条中华烟,我没交给我爸爸,抽屉底下一塞,转身忘记,一年后想起来,已经发霉。

2008年,惊天动地的大事体,一桩接了一桩。年头上,我去了一趟印度,飞行万里,看了泰姬陵,阿格拉红堡,斋普尔镜宫,又到尼泊尔,喜马拉雅山脚下。等我回来上海,看到十几年没见过的大雪。5月,汶川大地震。6月,高考刚过,中远两湾城,我公司楼下,我碰着了小荷。一年半没见过她了,我删除了她的qq,电话送进黑名单。小荷高了几公分,扎了头发,穿条小裙子,细细白白脚腕,圈了凉鞋搭配。她是精心打扮,却让人以为,根本没打扮过,这才是妙处。苏州河边,我寻了咖啡馆,点两杯奶茶。我问她,高考还好吧?小荷说,不晓得。我说,祝你考出好分数。小荷说,虚伪。我没被人这样讲过,一时语塞。小荷用力吸珍珠奶茶,一颗颗黑粒子,从吸管蹿入嘴巴。小荷说,你现在好吧?我说,好吧。这两个字,意思太多,包罗万象。小荷说,哥哥,浦东的大香樟树下头,我们拉过钩的,你要带我去香港迪士尼,现在自由行了,我们一道去好吧。我说,我不能陪你去。小荷说,我满十八岁了,你想去啥地方,我陪你一道去。我说,回家吧,你妈妈等你。小荷蹙了娥眉说,你现在讲话样子,就像我爸爸。我说,瞎讲了。小荷撩开头发,露出眉角说,哥哥,你看我的伤疤,七年前,汽车城的车祸,我头上缝了针,从医院回到家里,落了大雨,我爸爸回来了,抱了我落眼泪水,他晓得大难临头,事体穿帮,再也瞒不牢了,他向我妈妈借钞票,讲要为春申厂还债,虽然老早离婚,我妈妈还是翻箱倒柜,寻出压箱底的三万块,我爸爸拿好钞票,孤零零下楼,我妈妈扑了眠床哭,已经猜到,人不会再回来了,我拿起一把伞,头上包了纱布,冲到楼下,交到我爸爸手里,他撑起伞,摸摸我头发,亲我面孔,我问他,你能带我走吧?我爸爸问,去啥地方?我讲啊,爸爸,你去啥地方,我就去啥地方,我爸爸摇头讲,我要去的地方,老远老远,你去不了。

一滴眼泪水,落进珍珠奶茶,涟漪是没得,浮起两粒桂圆似的黑珍珠。我说,你爸爸终归会回来的。小荷凑近我耳朵,神秘兮兮说,哥哥,告诉你一个秘密,我爸爸已经回来了。我打一只激灵,声音放低说,你讲啥?小荷说,昨日半夜,我接到爸爸的电话,他回来了。我说,你确定?小荷说,千真万确,我爸爸的声音,哪能会得听错。我说,他就在上海?小荷说,我爸爸晓得我要高考,专门从外地赶回来,混了家长当中,远远看我进考场,在外头等我一整天,又跟了我屁股后头,看了我回到家里,我是一门心思考试,莫知莫觉。我说,你要是发觉了他,会得哪能?小荷说,还高考的屁啊,抱了他哭还来不及呢。我说,你爸爸倒是为你着想,高考终归结束,你们可以团聚了。小荷说,还有债主盯了我爸爸,放出风声来,只要捉到他,断手断脚,这趟他回上海,等于上刀山,下油锅。我说,还有啥人晓得?小荷说,除了我跟我妈妈,你是“上海春申机械厂工会”。他讲是楼下公园,有人摆地摊,卖旧书报杂志。我想了想,下到长寿公园,音乐喷泉旁边,寻着旧书地摊。我没看到张海,只看到一个老头。我认得他,我爸爸曾经的密友,工会主席瓦西里。他坐了小矮凳,手指头舔了唾沫翻页,欣赏十年前的《艺术界》人体摄影专辑。铜版纸上模特,丰乳肥臀,来自东欧,捷克斯洛伐克。面包会有的,牛奶会有的,一切美好的精神食粮也会有的,让人不知饥饿与疲倦。瓦西里看得津津有味,我不便打扰他的好事。我也没告诉我爸爸,免得让他烦恼。

上海世博会这年,九州幻想寻着投资,开了一家游戏公司,送我一点零头股份。游戏公司在嘉定,实在太远,我偶尔去看看,不想开车,坐地铁11号线。过了南翔,列车钻出地面。我是眼皮瞌,座位上困着,醒来已到汽车城,坐过了站。我决定出站。深秋,天黑得早。地铁站外,公路笔直,对面上海大众厂房,连绵不绝,帕萨特,桑塔纳,polo,一部接了一部,十月怀胎,或者剖腹产。公路这边,依然空旷,望到上海f1赛车场顶棚。我一个人走,世界面目全非,寻不着那片荒野,更不要讲,地球上的深沟,早被填平,或造楼房了吧。我是刻舟求剑,信马由缰,再回头,地铁站像座小山,可望而不可即。

天黑了。一部富康轿车,挂了皖牌,停了我身边。车窗摇下来,司机问我去哪里。嘉定一带,黑车多如牛毛,皆是外地牌照。我上了车。后排车垫,霉烂味,烟草味,上一任乘客的狐臭味。我说,去地铁站。司机说,十块。他从后视镜里瞄我,慢慢起步,后头一部东风卡车,拼命按喇叭,凶猛超车而去。我说,师傅,太慢了。司机说,阿哥。我说,你跟啥人讲话?司机说,阿哥,我是张海。车子靠边停下,打开双闪,司机掏出红双喜,打火机点烟。我怀疑,车里气味让人神志不清。我凑到前排,仔细端详他的面孔,就是张海,千真万确。我不晓得讲啥。张海笑了,面门中心,鼻头两旁,切出两道法令纹。张海说,阿哥,真有缘分。我说,你开黑车了?不卖碟片了?张海说,现在dvd生意不好,大家上淘宝买片子,迅雷直接下bt,最近世博会,大自鸣钟市场被冲了,这边只有一条地铁,工厂多,夜里只好打黑车,生意不错。张海重新上路,加了两把油门,我看到地铁站了。张海说,师傅还好吧?我说,蛮好,在家里陪孙子呢。我低头看手机,有一搭,没一搭。张海说,对不起,阿哥,你结婚这天,我都没来,我托师傅带了红包给你。我说,是我没给你发请柬。张海说,有小囡照片吧?肯定老像你的。我没接话。黑车停了地铁站口。张海说,我们三年没见了吧。我没声音,匆忙打开车门,走上台阶,想起还没给钞票。我翻开皮夹子,没零头,皆是一百块钞票。我掏出一张粉红票子,塞进车窗。张海说,我不收你的钞票。我说,收吧,不要找了,油价涨了。话音未落,车窗马上升起,差点夹到我手指头。富康的发动机,像一口煮开的高压锅。张海加速度,车子闯过红灯,超过两部轿车,一骑绝尘,消逝无踪。我的食指跟中指间,还夹了一百块钞票。

上了地铁,我没去嘉定开会,直接回去了。11号线,车厢空旷,疲惫从骨头缝里生出来。我立不牢,敞开两只脚,独享整条长椅。月挂中天,汽车城旷野,魔术般变幻,时而灯火辉煌,时而星辰点点。两条冰冷轨道,从田野到工厂,再到城市中心,又像两把利刃,切出幽深隧道,拖我沉入地下。我再没见过张海,他成为我记忆的一部分,赛过成为我生活的一部分。直到又一年春夜。

追凶

忘川楼,妙在一个“忘”字,上面是亡,下面是心,虽是形声字,但“亡心”字形,道出“忘”之真义,汉字之妙。子在川上曰,逝者如斯夫,不舍昼夜。人人皆要渡过忘川,老毛师傅,老厂长,建军哥哥,我的外公外婆,爷爷奶奶,包括我,包括你,天地所有活物,活肉体,死肉体,活灵魂,死灵魂,统统要渡过。到了另一个世界,你却没真正死亡,因为你没被忘记,没被“亡心”。只要还有人牵记你,便能托梦,拜托事体,传声带话,谈天说地,发发牢骚,发发嗲,作作死。

春夜,我的脑子添了二两机油,一样一样捡回来,揩亮,打磨,抛光。我爸爸,神探亨特,保尔柯察金,冉阿让,冯唐易老,李广难封,从春申厂四大金刚,摇身一变,化作狮驼岭三怪。张海抱了外公遗像,前台算账买单,背后立一女子,二十六七岁光景,黑颜色套装,黑裙子,白袜子,黑鞋子,袖管别了黑布,缀一小块红布。她的头发蛮长,乌黑油亮,发圈束了脑后,插一小朵白棉花。眉角上的疤,隐隐约约,眼乌珠里的光,像焚尸炉里火苗,悄咪咪烧起来,热腾腾烧清爽。她化素净的妆,几乎不见颜色,遗像一样黑白,其实精雕细琢。既非丑八怪,也不是狐狸精。她是小荷,她是张海的娘子。

小荷看了我说,哥哥,好久不见。她的声音,像一团血糯米,拿我包成粽子肉馅。我尴尬地笑,不对,今夜不好笑,但又不好哭,我便哭笑不得,只好说,好久不见。小荷面色苍白,青筋凸显,灯光照得惨淡,捏一沓餐巾纸,揩鼻头嘴角,整理鬓边乱发,拉扯黑套装衣领。小荷说,对不起,让大家久等了,下半天,殡仪馆里哭一场,吹了风,着了凉。神探亨特说,难为你啦,火葬场这种地方,阴风阵阵,吊死鬼,饿死鬼,横死鬼,都在里头飘,你可要当心身体,最好寻个大师,帮你转转运。保尔柯察金插嘴,亨特啊,你可不要灌输这套封建迷信,我们gongchandang员,都是辩证唯物主义者,连美帝国主义都不怕,难道还会怕鬼?神探亨特魁伟,即便坐下,挺直后背,仍如常人弯腰站立,他吐了口痰说,放屁,保尔柯察金,全厂就数你胆子最小,夜里值班上茅房,你还要拖了我一道去,你要是连鬼都不怕,拿厂长捉回来给我看看。众人寂阒。我爸爸踏了神探亨特一脚,疼得他直叫,彻底酒醒,抽了自家一耳光。张海面色,尤其难看,倒是小荷淡淡一笑说,不搭界的,讲起我爸爸,老早习惯了。

我爸爸说,散了吧,早点回去,否则老太婆又要骂了。走出忘川楼,春风徐来,像个纨绔子弟,高衙内,西门庆,吹乱小荷一头青丝,抢去她的小白花。张海怀抱的黑白遗像,也被吹得龇牙咧嘴,面目可憎。这个点,公交车、地铁皆没了。我到路边拦出租车,神探亨特,保尔柯察金,冉阿让挤上一部车。这几位,皆是我的父执之辈,我给司机两百块,关照每个人务必送到家里。我爸爸去停车场,开出宝马5系轿车。前两年,我买了一部suv宝马x5,原本的老款5系轿车,自然给我爸爸开了,平常接送我儿子上学。我说,我来开车吧。我爸爸说,张海跟小荷一道走吧。张海说,不麻烦了,我们拦出租车吧。我爸爸说,小海,你昏头啦,半夜抱了黑白遗像,哪个司机敢停?你娘子身体不好,夜里风大,不要再着凉。我爸爸平常没声音,只有面对关门徒弟,才得一点威风。小荷谢了我爸爸,夫妻俩坐上后排。

我按键点火,拉方向盘,转过上海造币厂,上江宁路桥。我爸爸放下车窗,苏州河,早已变换味道,腐烂味,牙膏味,酱油味,泔脚钵头味,烟消云散,泥土清香也不闻,一河清汤寡水,徐徐东流去。过了桥,走澳门路,当年春申厂,已是琼楼玉宇,高处不胜寒。经过药水弄,长寿新村,沪西清真寺,阿拉伯式圆顶,白色宣礼塔,星月笑傲苍穹。一路静默,我偷瞄后视镜,小荷身戴重孝,张海抱了遗像,“钩子船长”目光如刀,劈开我的后脊背。我在长寿路买了一套大房子,送给爸爸妈妈居住。我爸爸先行下车,关照我必须送张海跟小荷回去。

我问张海,住啥地方?小荷说,甘泉新村,你认得。我闷掉,果然认得。到了甘泉新村,还是老工房,油烟气味蓬勃,底楼深夜档电视剧,二楼麻将声声,三楼小囡哭闹,四楼小夫妻骂山门,五楼寂静无声,六楼拉紧窗帘布,亮了一盏暖灯,厂长“三浦友和”房子。张海怀抱遗像说,阿哥,上去坐坐吧。我说,太晚了,今朝你们辛苦,不打扰了。小荷咳嗽两声说,哥哥,上来吧,我给你泡杯茶。我还犹豫,人却已下了车。三人爬楼梯,一路暗淡,每上一层,声控楼道灯才开,台阶贴满小广告,通水管,修电器,开锁。爬上六楼,我已气喘。

房子不大,两室一厅。装修是旧的,家具是新的。张海捧了外公遗像,供上橱柜,摆两盆水果,又上三炷香。小荷给我泡了明前龙井,香是蛮香,我也口干舌燥,散了热气,轻啜一口。地板上有小马宝莉,其中一匹,块头特别大,我好奇一拎,十几斤重,汽车零部件拼装的。墙上小毛头照片,粉衣裳,头发柔软茂密,面相温润,眼乌珠流光,是个小姑娘。小荷说,我女儿,刚满四岁。小荷做了妈妈,暗暗一算年纪,也不意外。我问,啥名字?张海说,张莲子,莲花莲蓬的莲子。小荷的女儿,菡萏初放,结了莲藕,再出莲子,名副其实。眼门前的她呢,已不是小荷才露尖尖角,而是狂风落尽深红色,绿叶成阴子满枝。小荷说,我妈妈陪了莲子困觉。我不敢作声,想起小荷妈妈,就是“山口百惠”。小荷问我,你太太好吧?儿子好吧?我抱了茶杯说,都蛮好,儿子菜包,小学两年级,调皮捣蛋,读书一天世界,全班倒数,至今鲜艳似血。张海的后半生,皆在这张纸上。

思南路出来,我打了张海电话,只问他在啥地方。张海说,汽车城。我驾车上路,再上沪宁高速,安亭出口下来。公路道旁,远远竖了一块广告牌,不是林志玲,也不是范冰冰,而是冉阿让爷叔,穿了对襟羊绒衫,挂了金项链,狗项圈般粗壮,手握麦克风,张学友般台风,深情款款歌唱。我的耳朵边,悠悠响起《北国之春》,不是邓丽君,而是日本话原版。冉阿让身后,停了一部桑塔纳,便是消失的红与黑。以上照片,摄于一个春天,春申厂七十周年厂庆,摄影师是我爸爸,用我家的奥林巴斯相机。广告牌下,玻璃房子门口,停了几十部汽车,大到福特皮卡,小到奔驰sart,保时捷,法拉利,路虎,争奇斗艳,招牌相当摩登——春申汽车改装店。

这一名字,让人近乡情怯。我停好车,有人来问,要维修,保养,还是改装。我说,张海在吗?此人操安徽话,回头猛吼,张师傅,有人找。我的宝马x5旁边,丰田皇冠轿车底盘下,钻出一个男人,蓝色工作服,满身油污,头发如同鸟窝,面孔仿佛特种兵,涂了迷彩色,便是张海。他放下工具说,阿哥,你哪能来了,我去揩把面。等到张海回来,衣裳没换,气味浓烈,面孔基本清爽,头发梳过,勉强可以见人。我说,你在此地上班啊。张海说,冉阿让是我老板,这爿店就叫春申汽车改装店。我说,好像借尸还魂。张海说,我在此做了五年,从喷漆钣金做起,到修理零部件,现在能修发动机了,冉阿让对我蛮好,工资加奖金,到手一万多。我说,蛮好。张海说,汽车城这爿是总店,还有三家分店,一家浦东康桥,一家闵行莘庄,还有一家在昆山,冉阿让年纪大了,没精神守了店里,他只有一个女儿,不可能来帮忙。我说,哦,征越回来了啊。张海说,阿哥,你寻我有事体?我说,是啊,但你不会相信。张海说,只要阿哥讲,我必定相信。我说,昨日夜里,老毛师傅向我托梦了。张海扬起眉毛说,托梦?阿哥,你一点也没变,太好了。我直接说,我刚见过小王先生,你外公的遗嘱,全部法律文件,公证书,统统带来了。张海接过材料,背靠一部吉普越野车,点一支香烟,还是红双喜。他翻了两眼,看到老头子签名跟手印,双手开始发抖,烟灰扑簌飘落,语无伦次说,阿哥,我外公,这事体,嗯,谢谢你,托梦。我说,是我要谢你,还要谢你外公,烧成骨灰当夜,就来寻我托梦。张海抬头看天,苍穹阴冷,像一大块铁。我又说,你不要发戆,快去公证处,做遗产继承公证,房产证变更成你的名字,不要夜长梦多。张海掐灭烟头说,晚了,今日早上,我的舅舅阿姨们,冲到莫干山路老房子,破门而入,来抢房产证。我说,老毛师傅及时托梦,必定估计到危险了。张海说,邻居打电话给我妈妈,她带了我的两个妹妹,穿了拖鞋困衣,奔过去阻拦,先是吵相骂,再是动手。我说,没大事体吧。张海说,你晓得,我妈妈彪悍,她拎起开口扳手,给我舅舅头上开了瓢,派出所打来电话,叫我去处理矛盾。我说,你是有涵养,还在修车子?张海说,但我不想去,到了派出所,看到我妈妈,再看我舅舅阿姨们,这副吃相,我从小看到大,老早看厌了。我说,随便你哪能想,房子不好放弃,他们抢老毛师傅房子,是等拆迁分钞票。张海说,我无所谓。我说,你外公有所谓,快换衣裳,我开车子带你回去,方便请假吧?我给冉阿让打电话,给你放几天假。张海犹豫说,阿哥,等我一歇歇。张海换了一身夹克衫,抱了纸板箱出来。我问他,啥东西?张海说,变形金刚,擎天柱,送给你儿子,我用报废的汽车部件做的,师傅传给我的手艺。我说,你女儿不要吧?张海说,小姑娘不欢喜,就是给男小囡做的。我收下来,摆进后备厢,擎天柱做工考究,关节转动灵活,涂了红的蓝的油漆,赛博朋克腔调,泡沫塑料垫衬,五公斤起板。

我带张海回到常德路,镇坪路桥下,长寿路派出所。小王先生联系的律师,已经等在门口。这位老律师,西装革履,鹤发童颜,派头十足。张海舅舅阿姨们,一看到张海,穷凶极恶围上来。两个双胞胎妹妹,海悠哭肿了眼睛,海然捏紧拳头,准备拼命。派出所是各打五十大板,张海娘治安拘留几日,张海舅舅阿姨们,则是非法闯入民宅。最要紧的房产证,通过律师关系,最后回到张海手里。舅舅阿姨们个个如丧考妣,太平间前,追悼会上,火化炉外,皆没如此号哭。

此后几日,全由律师出面,陪了张海去公证处,再到房产局办了过户。张海娘扬眉吐气,买几十只高升炮仗,在莫干山路弄堂门口,大鸣大放,庆祝老房子归属张海,赢得跟兄弟姊妹们的漫长战争。张海娘难得一掷千金,请了几位得道高僧,在家操办做三七,为外公超度亡灵,历史使命完成,早日投胎去吧,不要阴魂不散。战争还没告终,舅舅阿姨们也请了律师,认为遗嘱不合法,十年前的老毛师傅,中风卧床,不具备民事行为能力,一纸诉状告到法院。张海娘又寻我爸爸,拜托我想办法,救救张海不要吃官司。幸好法院问了公证处,判定老毛师傅遗嘱有效,驳回诉讼请求,尘埃落定。我再给张海建议,做人不好斩尽杀绝,舅舅阿姨们等了老房子拆迁,老老小小十几个户口,皆在这一套房子里,到时光,终归要分铜钿的。双方律师谈判,几番拉锯,签订一纸协议,舅舅阿姨们承认,老毛师傅遗嘱有效,张海拥有全部继承权,但是等到拆迁,户口簿里每个名字,都能分到一笔安置补偿款。协议上唯一没签字的,倒是张海娘,她想赶尽杀绝,一分钱都不留给兄弟姊妹。

遗嘱得偿所愿,老毛师傅的骨灰盒,迁出殡仪馆,搬入墓园,苏州凤凰山。苏州不但是上海的后花园,也是上海人的墓地。张海亲手撬开坟墓,抱了外公骨灰,跟外婆葬于一穴。舅舅阿姨们都来了,但跟张海母子不讲一句,装作路人不识。小荷抱了女儿莲子,来给老毛师傅磕头,烧锡箔,烟熏火燎,小囡眼泪水直流。花岗岩墓碑上,老毛师傅的陶瓷照片,还是我拍的遗像。墓碑新刻两个名字,一是外孙媳妇,浦小荷,二是外曾孙女,张莲子。次日,张海娘便回了江西。

“钩子船长”入土当夜,又来寻我托梦。这夜梦境,回到春申厂,尚未被夷为平地,芳草萋萋,围墙斑驳,白色蒸汽喷涌,行车在头顶飞舞。打开仓库,停了一部红与黑,车厢内外爬满野草藤蔓,好像被绿色植物埋葬,又像失散多年,被人贩子拐卖的小姑娘,送到山沟沟里,嫁作人妇,吃尽苦头哉。我拉开门,旁边是老毛师傅。他说,骏骏啊,难为你了,寻到小王先生,帮张海拿到房子,乖乖隆地咚,赞。我说,应当做的,老毛师傅寻我托梦,这是看得起我。老毛师傅说,张海这桩事体,是我,还推过传销产品,他的女婿做生意,经常带一家门游山玩水,不是云南大理丽江,就是新马泰,或者欧洲十国游。保尔柯察金,又红又专,转发公众号文章《这一国曾经惹怒中国,如今跪舔来忏悔》《华为研发黑科技,痛击苹果三星》《中国核潜艇亮剑,日本海上自卫队颤抖》。至于冉阿让,主要晒外孙照片,征越的儿子,中英混血,小名黄毛,最近头发才返黑,有了中国小囡样子。冉阿让擅用唱歌软件,唱好分享朋友圈,原本只唱《北国之春》《草原之夜》《敖包相会》……两年前起,冉阿让开始唱四大天王,张学友《吻别》,刘德华《忘情水》,黎明《今夜你会不会来》,还有姜育恒《再回首》《驿动的心》《从不后悔爱上你》……

征越说,这就是证据啊,六十几岁鳏夫,日夜唱这点歌,必有奸情。我笑说,你爸爸欢喜唱歌,翻点新花样,解解厌气,何罪之有?征越说,他周末不见人影,讲是出差谈生意,陪客户,半夜回来,身上有女人味道。我说,毕竟是你爸爸,难道要像管老公一样管他?征越板了面孔说,我在英国时光,连老公都没管牢,结果呢,让他跟小伙子跑了。我晓得失了言,只得说,这不是你的错。征越说,上个月,我偷拿了我爸爸手机,安装跟踪软件,他的微信通话记录,到过啥地方,统统暴露。我说,你太狠了,侵犯隐私。征越说,让他来告我啊,老不要面孔,跟那个女人搞了一道。我说,你讲“山口百惠”?征越拍台子说,她也配叫“山口百惠”?我都想给她改个名字,就叫潘金莲,你看合适吧。我皱眉头说,算了吧,这是你爸爸的自由。征越二度冷笑说,我循了手机定位,寻到他们开房的宾馆,就打110,举报卖yin嫖娼,我跟了警察进去,捉奸在床。我倒吸一口冷气,这只女人,辣手辣脚。我说,你没权利这样做。征越说,我爸爸要打我耳光,幸亏有警察在场,倒是那个女人晓得羞耻,挡了面孔,落荒而逃,我爸爸自暴自弃,承认不正当关系,既然东窗事发,他不想再偷偷摸摸,要跟那个女人结婚,真是昏头了。我说,你爸爸是鳏夫,“山口百惠”离婚十几年,子女又都成家立业,他们可以结婚。征越厉声说,放你狗屁,绝对不允许。征越眼眶发红,三度冷笑说,我也不是为我妈妈,我是为我爸爸的财产,不要被那个女人卷了跑。我说,你爸爸再婚,合情合理合法,你没办法拦牢的。征越说,但你想想,对方是啥的女人,不是省油的灯,骗了春申厂全体工人,卷走大家集资款,我爸爸还拿出来四万块,当时我要高考,我爸爸日夜骂娘,咒厂长不得好死,厂长跟他老婆,根本就是假离婚,为了转移资金,逃避债务,这只女人太复杂了,是个无底洞,还让女儿嫁给张海,她自己又勾引我爸爸,简直是saohuo,贱人,赖三,bitch。征越又讲一连串英文,我听了一知半解,邻桌老外都侧目而来,好像她在骂我。我也开一句洋文,s!

征越终归刹车,又吃椰子说,我爸爸被我赶出去了,他是死心塌地要再婚,不再跟我啰嗦,你不是能给死人魂灵带话吧?你能给活人带话吧?我说,讲吧。征越说,我爸爸要跟那只女人结婚,不是不可以,将来是死是活,跟我不搭界。我说,你爸爸只要自由,他不会来烦你的。征越说,但我有条件,他要是再婚,他的所有财产,包括汽车改装店,房产,车子,现金,股票,全部转让到我名下。我说,你是要你爸爸净身出户?出轨老公也不过如此吧。征越说,首先,我爸爸这点财产,有一半是我妈妈的,本身就该留给我;我爸爸剩下的一半,只有我一个女儿,早晚也要给我继承,他要是跟野女人结婚,对不起,一分铜钿也不准带走,必须留给女儿,留给外孙,不好留给外人。我说,你算过吧?这点资产价值多少?征越说,我请会计师算过了,公司价值一千万,两套房子三千万,银行存款三百万,还有股票市值两百万,车子就不计算了。我说,总共四千五百万,一分也不给你爸爸?征越说,是一分也不给那个女人。我说,要是你爸爸不同意呢?征越说,那我就打官司,我能请到最好的律师,他也可以请律师,官司打一年两年,无所谓,奉陪到底。我说,你爸爸性子暴躁,不会被你吓退的。征越说,你不要忘记,我是学啥的专业?我又是开啥的公司?我说,难道讲,你要打舆论战?征越说,你难得聪明一记,我爸爸要是头皮犟,我就写公众号文章,揭露那只女人黑历史,从她跟前夫狼狈为奸,搞得春申厂破产开始,利用色相,引诱老工人,图谋通过再婚,骗取我家资产,甚至于,我妈妈在世期间,她就跟我爸爸发生婚外恋,道德品质恶劣。我说,你是血口喷人,涉嫌诽谤,侵犯名誉权。征越说,我不管,我就要拿这只女人搞臭,搞到人肉搜索,让她生不如死。我看了窗外夜雨说,你缺钞票?征越说,我离过一趟婚,吃过亏,不想再吃亏了,儿子读国际学校,每年学费几十万,他的爸爸不必指望,带了小老公周游世界,我想将来送他去英国名校读书,必须准备一笔积蓄,有了钞票,心里就有了底,公司也能过冬。征越又说,请转告我爸爸,我也是为他好,万一将来,他跟那只女人分手,也不会光屁股,所有金银财宝,皆由他女儿保管,随时欢迎他回来。至此,我也无啥好讲,冉阿让所托非人,我没能力谈判,只配传话,就看冉阿让自己选择了。

走出静安公园,隔了南京西路,对面静安寺,亭台楼阁上,高耸东密坛城,金刚宝座塔,也是曼陀罗,盘坐光明欲海,饮食男女之中,一百万种色,只围绕一种空,空得金光灿灿,泛起惊涛骇浪。征越撑了伞,抽出一支烟,细长韩国爱喜,问我有火吧。我说,我不抽烟。征越问路过的老外借了火,慢慢吐烟说,每月初一,我来静安寺烧香,我就不信,斗不过那只女人,我去久光百货地库取车了,不要忘记给我爸爸传话,再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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