&esp;&esp;那个动作亲暱得像是在照看自家姊妹,陈雨柔却还是忍不住低头看向自己的衣着。她惊觉,自己已经开始不由自主地在意起别人嘴里的「适合」——适合的妆容、适合的穿搭,以及「适合星曜」的模样。
&esp;&esp;上午十一点,黄经理陪同客户经过。陈雨柔条件反射地站起身,脊背挺得笔直:「您好。」
&esp;&esp;黄经理掠过她的目光停顿了半秒,语气依旧平淡,却难得带了点温度:「今天不错。」仅仅四个字,陈雨柔的心口却瞬间绷紧,随即涌上一种奇异的感觉。像是一场熬夜苦读的考试,终于拿到了及格分。
&esp;&esp;「看吧,我就说稍微打扮一下差很多。」客户走远后,白小姐靠过来,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一点得意的神采。陈雨柔也跟着笑了。但那一刻,她分不清黄经理称讚的到底是她这个「人」,还是她今天这层苦心经营的「样子」。
&esp;&esp;午休时间,员工餐厅的鼎沸声响中,充斥着某种集体的精緻焦虑。隔壁桌公关部的女生正热烈地讨论着医美与管理。「我昨天去打了皮秒。」「真的吗?恢復期会不会很丑?」「现在技术很快啦。不过说实话,我最近毛孔大到连粉底都压不住,超烦。」「你要求太高了啦,你根本不用打吧。」
&esp;&esp;她们语气自然,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午餐配菜。陈雨柔埋头吃饭,心头却有些恍神。以前她天真地以为,「漂亮」是老天爷赏赐的天赋,直到踏进这间公司,她才发现美其实是一场极其耗损的「维护工程」。头发要护理、皮肤要管理、妆容要练习、甚至连笑容的弧度都要精准控制。她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疲惫,可同时,又莫名地恐惧被排除在这种「进步」之外。
&esp;&esp;下午,白小姐翻出手机里上个月活动的照片给她看。画面中的柜檯女孩们站在昂贵的品牌背板前,妆容精緻得像广告形象照,发丝微捲,笑容优雅而制式。「我们有时候也要支援外场活动。」白小姐滑动着萤幕,「所以形象真的很重要。」
&esp;&esp;陈雨柔看着那些照片,照片里的人美得有些失真。她轻声问道:「以前的柜檯也都要这么完美吗?」白小姐笑了一下,语气漫不经心:「差不多吧。」她停顿了几秒,拋出一个微小的八卦:「不过之前有个女生,真的……太不会打扮了。」「后来呢?」「后来就被调去行政后勤部门了啊。」白小姐说得轻描淡写,像是谈论一桩再正常不过的人事更迭。
&esp;&esp;陈雨柔却觉得背脊生凉。她想起第一天黄经理那句「柜檯是公司形象」。原来那不是温馨提示,而是一道无声的最后通牒。
&esp;&esp;回到家,她在浴室的镜子前卸妆。卸妆棉带走粉底的瞬间,原本略显暗沉的肤色重新露了出来。她盯着镜子,惊觉自己现在每天最专注的事情,竟然是研究这张脸。以前洗完脸就结束了,现在却会对着镜子停留良久。看毛孔的细腻度、看黑眼圈的深浅、看鼻翼的浮粉,甚至开始在意起以前从未察觉的瑕疵。
&esp;&esp;她忍不住凑近镜子。是不是鼻子有点塌?眼睛的轮廓是不是不够深邃?在那几秒鐘的审视里,她感到一种荒谬的陌生。就在一周前,她甚至连修容棒是什么都不知道。
&esp;&esp;她隐瞒了那些审视的目光,也没提自己为了「及格」而提早起床的一小时。因为连她自己都无法定义,这些究竟是成长,还是某种崩塌。
&esp;&esp;周五,品牌总部的高层突击视察。办公区的气氛紧绷到了极点,连空气都彷彿凝固。下午两点,一群人簇拥着一位四十多岁、气场凌厉的女性走进大厅。
&esp;&esp;「您好。」陈雨柔挺胸收腹,维持着这几天练习出的专业微笑。那位被称为副总的女性仅仅瞥了她一眼。那目光极其冷冽,像是一道精密的扫描仪。
&esp;&esp;等高层进了会议室,白小姐才如释重负地吐出一口长气:「吓死我了,那位副总超重视门面。」她压低声音补了一句:「听说之前有个女生戴黑框眼镜来上班,被她当眾问是不是还没睡醒。」
&esp;&esp;陈雨柔跟着笑,心里却沉了一下。那是她以前最常戴的、让她感到最安全的黑框眼镜。
&esp;&esp;下班前,杨雅婷来借钉书机。她今天妆感极淡,甚至有些透明,却依旧美得发光。「你适应得怎么样?」她看向陈雨柔,眼神温柔。「还可以……」「那就好。其实柜檯压力很大的,对吧?」杨雅婷靠在桌边,语气平静,「因为每天都在被看。久了,就会开始在意起那些细节。」
&esp;&esp;陈雨柔无言以对,因为她发现自己已经掉进那个旋涡了,且速度快得惊人。
&esp;&esp;当晚,她熟门熟路地走进药妆店。她不再像第一天那样迷茫,而是开始懂得比较色号、研究遮瑕力。店员上前询问时,她下意识地回答:「我想让脸看起来小一点。」说完后,她自己都愣住了。她从来不觉得自己脸大,但在这几天的目光洗礼下,她开始觉得自己身上处处都是缺点。
&esp;&esp;店员热情地推荐修容盘,不断强调「精緻感」与「换一张脸」。回到家,陈雨柔照着影片,在鼻侧刷上深色阴影。镜子里的人渐渐变得立体、精緻,却也渐渐变得陌生。
&esp;&esp;她看着镜中那个不再像原本自己的倒影,心中浮现一个危险的念头:如果变漂亮,真的能换来世界的温柔对待呢?
&esp;&esp;周一早晨,她提早了两小时起床。她习惯了隐形眼镜的乾涩,习惯了高跟鞋的刺痛,习惯了在镜子前反覆确认每一个毛孔。到公司时,同事们眼睛一亮:「你今天很好看耶!比刚进来时差好多。」
&esp;&esp;那句称讚像是一把双面刃。「差好多」——原来以前的自己,在他们眼中是那么的不堪吗?
&esp;&esp;下午,她在洗手间补妆。旁边两个女生熟练地补着粉、描着唇。陈雨柔站在镜子前,拿出粉饼。刺眼的白光下,她盯着镜中的自己。她忽然感到一阵恐慌。因为她发现,自己已经快要记不起来,那个只擦护唇膏就能坦然出门的女孩,原本到底长什么样子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