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后那天傍晚,安安从幼儿园回来,手里拿着一张画。
“妈妈你看!”她蹦蹦跳跳地跑进仓库,把画举到我面前。蜡笔画,线条歪歪扭扭,用色倒是很大胆,满满当当地铺满了整张a4纸。画上有一个大人和一个小人,牵着手,明显是她和我。头顶上是一个黄色的圆圈,大概是太阳。
我随口夸了一句,正要把画放到一边,安安突然伸出小小的食指,指着那个黄色圆圈下面的一小块空白。
“妈妈,这个阿姨是谁啊?”
她指的是那片空白。什么都没有画。蜡笔的颜色连碰都没碰到那个区域,那是纸张原本的白色。
“安安,那里什么都没画呀。”我的声音平静,但后背上已经开始窜起一阵细密的寒意。
安安歪着脑袋,认真地看着那片空白,看了得有好几秒钟。然后她抬起眼睛看着我,那双黑白分明的小孩子的眼睛里,有一种让我后背发凉的笃定。
“有阿姨。”她说,咬字清晰,不像是在开玩笑,也不像是在胡闹,“她就站在那里。穿白白的裙子。”
我手里的画纸掉在了地上。
安安弯下腰把画捡起来,小心地拍了拍并不存在的灰尘,然后很自然地把画翻了过来,在背面的空白处,用红色的蜡笔画了一个人形。
那个人形没有五官,没有头发,只有一个轮廓。但在轮廓正中间,她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圈,在圆圈里面,她写了她认识的为数不多的汉字中的一个。
“孀”。
这个字我教过她一次。她以前总是写成“霜”,纠正了很多次才记住。而这一次,她没写错。
那个歪歪扭扭的“孀”字,静静躺在红色蜡笔画出的轮廓中央,像是从纸的内部渗出来的一样。
我蹲下身,握住安安的两只小手,指尖冰凉。“安安,”我的声音有些发抖,“你见过这个阿姨吗?”
安安点点头。
“在哪里见的?”
“在家里。”她说,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,“经常。她经常来看安安。”
我的耳边响起了巨大的嗡鸣声,像是整个世界的信号都在那一瞬间被什么东西切断了。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很遥远,仓库里的货架、堆在墙角的快递箱、头顶闪烁的日光灯管——这些东西还在那里,但我感觉自己正在离它们越来越远,那种“远”不是物理上的距离,而是某种更本质的、更可怕的疏离。
就像这个世界正在把我从它的表层轻轻抖落,掉进一个缝隙里。
缝隙的另一边,是“孀”。
我花了很长时间才让自己镇定下来。我给安安泡了杯热牛奶,让她坐在沙发上画画,自己在旁边坐了很久,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已经被封禁的账号发呆。
然后我注意到一个细节。“素年锦时”的头像,那张模糊的黑白花朵特写,我一直没看清那到底是什么花。我把截图放大,放大,再放大,虽然像素已经糊成了一团,但那个轮廓——那种花瓣偏斜的角度,那种不对称的形态,我忽然认出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