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天的时候,我家楼下已经成了菜市场。
有人支了摊卖“减肥专用豆角”,包装袋上印着我的头像,旁边一行大字:“陈默同款,三天瘦八斤。”我盯着袋子上那张脸,是我三天前发的那张自拍,下巴尖了,眼眶凹了。
摊主是个中年男人,对着围过来的人群喊:“正宗的!跟陈默吃的是同一批货!农家自种,皂苷含量高,瘦得快!”
皂苷含量高。
我在楼上听着,胃里一阵翻涌。皂苷含量高意味着中毒更深,拉血更快,肾衰竭更早。但那些人不在乎,他们围在摊子前面抢,有人一买就是十斤,有人当场拆开就嚼。
我拉上窗帘,退回屋里。体重秤上显示我掉到了七十九公斤,短短六天瘦了将近十五斤。可镜子里的人我快不认识了——颧骨高耸,眼眶深陷,皮肤蜡黄地挂在骨头上,像一具裹着薄皮的骷髅。
手机又响了,是陌生号码。我接起来,对面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,带着哭腔:“陈默哥,我吃了四天豆角,今天开始拉血了,我好害怕……你当时拉了几天?还能继续吃吗?”
我张了张嘴。
“别……”我的嗓子哑得几乎发不出声,“别吃了,去医院。”
“可是我才瘦了六斤,我还想再瘦一点……”
“我说别吃了!”我吼出来,然后开始咳嗽,咳着咳着喉咙里涌上来一股腥甜。我挂了电话,对着洗手池吐出一口带血丝的痰。
第七天,叶尘被停职了。
市卫健委发了通报,说叶尘“发表不当言论,造成不良社会影响”,停职接受调查。消息一出,网上又是两派吵成一团,但支持叶尘的声音明显多了。因为数据摆在那里——市疾控中心发布了统计,过去一周全市因豆角中毒就诊人数超过两千人,其中重症四十七人,肾损伤十一人,死亡两人。
死的是两个有基础病的老人,跟风吃了三天生豆角,拉脱水了,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没了心跳。
但依然有人在吃。
“那是有基础病的,我身体健康不怕。”
“死人才两个,多少人瘦了?为了瘦冒这点风险怎么了?”
“叶尘都被停职了,说明他说的不对。”
我一条一条看过去,突然觉得特别冷。六月的天,我裹着棉被还在发抖。体温计显示三十八度七,我发烧了。
第九天,我下楼了。
这是我中毒以来第一次出门,医用口罩遮住半张脸,帽子压得很低。电梯里有个女人在打电话:“……对对对,焯三分钟就行,千万别焯熟了,焯熟了没效果……”
我缩在角落,盯着她拎的那兜翠绿的豆角,指甲掐进掌心。
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我停住了。花坛边上蹲着一个人,三四十岁的男人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,脚边扔着个塑料袋,里面露出豆角的绿。
他不动,就那么蹲着。
我走近了两步,看见他面前的泥地上用石子压着一张纸,纸上歪歪扭扭写了几行字。字迹是颤抖的,有些笔画断断续续,像写的时候手在抖。
“我老婆吃了六天生豆角,昨天走了。肾衰竭。她才三十一岁,一百六十斤,她就是太想瘦了。我不怪她,我怪我自己没拦住她。求求你们别吃了,求求你们了。”
旁边放着他的手机,屏幕亮着,正在直播。弹幕密密麻麻滚过去:
“这是真事还是剧本?”
“又一个减肥药厂的水军吧?”
“节哀,但豆角真的有用,我已经瘦了八斤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