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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30章 第349天 坍塌(2)(第1页)

使馆的人第三天来的,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,姓周,说话轻声细语。她给我带了小米粥,从瓦莱塔一家中餐馆买的,装在保温壶里,还是热的。我盯着那碗粥,想起陈默每次生病都只肯喝我煮的小米粥,说别人煮的都有股怪味。

“潇潇,”周女士坐在床边,她的手很暖,覆在我冰凉的手背上,“你要做最坏的打算。地中海的洋流很复杂,七十二小时之后……”

“我知道。”我说。搜救的黄金七十二小时,电视里总是这么说。陈默掉进海里那天下午两点三十七分,现在第三天的下午两点三十七分正在逼近。窗外的海面平静得不像话,蓝得几乎要滴下颜料来,那种蓝色让我恶心。

周女士走后,护士推进来一个心理医生,马耳他人,头发花白,叫保罗。他问我愿不愿意聊聊当时的情况,说这对我的心理康复有帮助。我盯着他衬衫上第二颗扣子,那颗扣子缝歪了,像一只斜视的眼睛。

“我当时在拍照。”我说,“我背对着亲吻象,陈默在前面的摩托艇上。我让他回头,给他拍最后一张……我是说最后一张合影。他回头了,嘴在动,我没听清。然后象就塌了。”

保罗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,他的笔很细,写字几乎没有声音。“你听到什么声音了吗?坍塌的时候。”

我想了想。海风的声音,摩托艇引擎的轰鸣,陈默可能喊了什么。然后就是那个声音——那个声音我一直没办法描述,像一千座玻璃大厦同时粉碎,又像地球在打一个沉闷的喷嚏。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,咸的,带着石灰岩的粉末,那种灰白色的浆糊一样的东西灌进我的嘴里。我尝到了陈默防晒霜的味道,他昨天早上在酒店涂防晒的时候还蹭了我一脸。
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我对保罗说,“陈默从小就怕水。他学游泳是为了这次旅行。他为我学的。”

保罗抬起头来,他的眼睛是浅灰色的,像马耳他老城那些石子路。“你感到内疚?”他问。

内疚。这个词像一把钥匙,打开了某个阀门。我攥紧了床单,指甲透过薄薄的布料掐进掌心。“如果不是我要来马耳他,他就不会学游泳,不会骑摩托艇,不会——”我喘不过气来,肋骨又开始疼。保罗按了呼叫铃,护士进来给我注射了一针镇静剂,意识模糊之前,我听见保罗在跟护士说“创伤后应激障碍的典型表现”。

我没有告诉保罗的是那天晚上梦到的新内容。第二个晚上,梦变了。陈默还是在水里往下沉,但这一次他手里攥着什么东西,白色的,像一张纸。我拼命游过去想抓住他,但海水越来越冷,黑得看不见五指。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,我听见陈默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来,很轻,像他每次从背后抱住我时呼出的气息:“潇潇,对不起。”

对不起什么?陈默这辈子就没跟我说过对不起。我们吵架永远是他先服软,但说的是“我错了”而不是“对不起”。他说“对不起”太重了,除非做了什么真正无法原谅的事才用。六年来他只说过一次对不起,那是我们在一起第三年,他因为准备考研忘了我们恋爱纪念日,我气得三天没理他。最后他拎着蛋糕站在我宿舍楼下,冻得鼻尖通红,说“潇潇,对不起”。蛋糕上写着“补过纪念日”,奶油被风吹得歪歪扭扭。

镇静剂的药效过去之后,我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,病号服贴在背上,凉飕飕的。床头柜上多了个信封,周女士留下的,里面是我的随身物品——手机、钱包、还有那个银戒指。手机屏幕裂了,但还能开机。我划开锁屏,壁纸是我和陈默去年在故宫拍的合影,他穿着黑色羽绒服,戴着那顶我织得歪歪扭扭的毛线帽。

微信里有几十条未读消息,我妈的,朋友的,同事的。我不敢点开我妈的,先翻了翻朋友圈,看到大学室友林薇昨天发了一条:“生命太脆弱了,珍惜眼前人。”配图是一根点燃的蜡烛。底下有人评论问怎么了,林薇回了一句“我们班陈默出事了”。我盯着那条朋友圈看了很久,然后默默把林薇拉黑了。我知道这不讲道理,但我没办法看到任何人谈论陈默,用过去时。

消息列表最底下是一条来自陈默的语音,发送时间六月二十九日晚上十一点零四分,我们到马耳他的第一个晚上。我手指发抖地点开,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,带着那种他特有的懒洋洋的笑:“潇潇,睡了没?我明天想给你个惊喜。你记得我们第一次约会吗?你说你最喜欢大象,说它们是最忠诚的动物。所以我选马耳他,不止是因为你想来。嘘,别问了,明天你就知道了。”

我第一次约会说过喜欢大象?我完全不记得了。陈默记得,他总是记得这些细枝末节,我的鞋码,我对芒果过敏,我每个月几号肚子疼。他甚至记得我爸妈的结婚纪念日,比我记得还清楚。

语音播完自动停了,我盯着那个短短的一分钟绿条,眼泪砸在手机屏幕上,把裂纹里的灰尘冲开一道痕迹。惊喜。他说要给我惊喜。现在他躺在海底某个地方,而我躺在医院里,这个惊喜变成了一个永远无法拆开的礼物。

这章没有结束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那天下午,周女士又来了,带来了马耳他警方的最终通告。搜救停止。地中海救援队打捞到了摩托艇的主体残骸,在亲吻象坍塌位置的东南方向两百米处,海底四十七米。陈默不在残骸里。洋流把他带走了,也许永远都找不到。

“遗体可能永远无法寻回。”周女士的声音很克制,但她的眼睛红了,“使馆会协助处理后续事宜,包括死亡证明的开具和保险理赔。”

死亡证明。我听到这四个字的时候,指甲掐进了那枚银戒指的缝隙里。我还没来得及嫁给他,他先变成了一张纸。农历五月十六,宜嫁娶。宜个鬼。窗外地中海依旧蓝得波澜不惊,阳光铺在海面上,像碎掉的镜子。

那天晚上我又做了那个梦,水里的陈默这一次没有往下沉。他悬浮在黑暗的海水中,看着我,嘴巴还在动。我把耳朵拼命往前凑,这一次我听清了。他说的是:“走。”

走?去哪里?我伸手去抓他,但他像影子一样散开了。海水里浮起无数白色的碎片,石灰岩的粉末,像一场逆向的雪。那些碎片拼成一个巨大的象头,亲吻象的象头,它的长鼻断裂了,但还在微笑。象的嘴里含着一枚戒指,跟陈默给我的那枚一模一样。

我从梦里惊醒的时候,窗外的海面上飘着一片薄雾,像某种半透明的纱。病房的门虚掩着,走廊里有脚步声过去,拖鞋蹭着地面,沙沙的。我盯着那扇门,突然想起陈默说过的一句话。去年冬天我们窝在沙发上看《泰坦尼克号》,看到杰克沉入海底的时候我哭得稀里哗啦,陈默搂着我说:“如果是我,我会拼命游回来找你。你相信我。”

我相信他。所以他现在在哪里?

我撑着床沿慢慢坐起来,左腿的支架硌得生疼。窗口透进来的海风带着咸味,窗帘被吹得鼓起来,像一面白旗。我盯着那片海,忽然明白了一件什么事——陈默在水里看着我,让我走。但我不能走。他在海里,一个人,他那么怕水。我得陪着他。

第二天早晨周女士来的时候,我让她帮我找马耳他地质研究所的详细报告。她有些犹豫,但看到我的眼神后还是答应了。报告下午送来,厚厚一沓,全英文的专业术语我大部分看不懂,但有一页的图表吸引了我。那是亲吻象近十年的裂缝监测数据,一条折线缓慢爬升,到2026年6月达到峰值。

表上还有一行小字备注,标注了2026年6月29日晚间十一点二十分,戈佐岛西北方向记录到一次微震,震级零点七级,位置在……我拿出手机地图搜索那个坐标,手指在屏幕上颤抖。那个位置距离亲吻象不到八百米,水下深度约为四十米。

六月二十九日晚上十一点零四分,陈默给我发语音,说第二天要给我惊喜。十八分钟后,一次人为的微震记录出现在亲吻象附近。

我放下报告,盯着窗外那片蓝得发假的海,第一次觉得海底下藏着什么东西。那个东西正在用陈默的嘴对我说话,让我走,又让我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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