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整个娱乐圈都是营销,陈记者。”杨岚苦笑,“我们的形象、言论、甚至‘私生活’,都是商品的一部分。我抱怨子女收入低,能上热搜;网友骂我不知人间疾苦,能增加曝光;争议持续发酵,最终导向一个结论:在北京,年入四十万真的不够,你需要更多——更多钱,更多消费,更多焦虑。”
我感到一阵恶心:“所以您利用自己的公众影响力,故意制造焦虑,只是为了卖房子?”
“不只是房子。”杨岚摇头,“还有理财产品、奢侈品、教育机构……整个产业链。你知道为什么明星总是‘不小心’透露自己用的护肤品、背的包包、住的酒店吗?因为那都是广告。我的那次采访,背后有十二家合作品牌。”
“您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?”我问,“不怕我写出来?”
“因为我已经厌倦了。”她一口饮尽杯中酒,“我今年五十三岁,在这个行业三十年。我演过无数角色,但最大的角色就是‘杨岚’自己——一个被精心包装的商品。我说什么、穿什么、吃什么,甚至怎么笑,都有剧本。”
她站起身,走到窗边:“你看外面,北京多美。但我看到的只有价码——那栋楼一平米十五万,那家餐厅人均三千,那所学校一年四十万。我的世界是由数字组成的,而我也是数字的一部分:身价、片酬、代言费、热搜指数……”
“但您可以选择退出。”我说。
“退不出去了。”她回头看我,眼中是我从未在明星眼中见过的疲惫,“我的丈夫、子女、亲友,所有人的生活都建立在这个系统上。如果我打破它,倒塌的不只是我一人。这就是为什么你的文章会引来威胁——你挑战的不是我,是整个生态。”
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“那些威胁……”我迟疑道,“是您丈夫安排的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诚实地回答,“可能是他,可能是公司,可能是合作方。在这个系统里,维护它是所有人的本能。你的文章像一面镜子,照出了这个系统的荒谬,但没有人愿意看镜子里的自己,他们只想砸碎镜子。”
我们陷入沉默。偌大的客厅里只有空调的低鸣。
“您找我来的真正目的是什么?”我终于问。
“两件事。”杨岚走回沙发,“第一,向你道歉。为那些威胁,为你受到的惊吓。第二,给你一个选择。”
“什么选择?”
“我可以给你一笔钱,远高于你年收入的钱,换取你不再追查此事。或者,我可以给你一些真正的内幕,但你必须保证我的安全。”
我盯着她:“您不怕我拿了内幕就出卖您?”
“怕。”她直视我的眼睛,“但我调查过你,陈记者。你从业七年,拒绝过三次封口费,揭露过两次企业黑幕,为此挨过打,但从未退缩。你住在出租屋,穿平价衣服,但你的文章帮助过农民工讨薪,曝光过食品安全问题。你是那种老派的、相信新闻理想的记者。”
我感到眼眶发热。七年了,第一次有人这样描述我,而这个人竟是我批判的对象。
“为什么现在改变?”我问,“为什么选择说实话?”
“因为上周,我三岁的小孙女问我:‘奶奶,为什么电视上的你和家里的你不一样?’我不知道怎么回答。”杨岚的声音有些哽咽,“我想至少在她心中,留下一个真实的奶奶,哪怕只有一点点真实。”
那天晚上,我离开杨岚家时已经十一点。我没有拿她的钱,但收下了一个u盘,里面是她三十年职业生涯中积累的证据:娱乐圈的阴阳合同、偷税漏税的内幕、资本操纵舆论的记录、以及那次采访完整的策划方案。
老刘在小区外等我,一脸焦虑:“你超时了!我差点报警!”
“对不起。”我坐进他的车,“但值得。”
回酒店的路上,我讲述了整个经过。老刘听完,久久不语。
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他终于问。
“写出来。”我看着窗外飞逝的灯火,“全部写出来。”
“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不只是威胁,可能是职业生涯的终结,甚至人身危险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平静地说,“但如果不写,我当记者的意义是什么?”
老刘叹了口气,然后笑了:“你果然是我带过最不省心的记者。好吧,杂志这边,我顶着。但这次,我们要更小心。”
接下来的两周,我像地下工作者一样准备报道。我在不同网吧写稿,用现金支付,频繁更换酒店。我和杨岚通过加密软件联系,她提供了更多证据和联系人。
与此同时,网上关于我那篇文章的讨论逐渐平息,被新的热点取代。娱乐圈依旧光鲜亮丽,明星们依旧在社交媒体上展示完美生活。世界仿佛已经忘记了那场小小的风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