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开了,站在门后的男人让我吃了一惊。不是我想象中的林明——十年前的林明是个三十出头、西装笔挺的精致男人。眼前这个人五十多岁,头发稀疏,穿着皱巴巴的polo衫,肚子微凸。只有那双眼睛,依然锐利如初,像能看穿一切。
“陈太太?”他上下打量着我,“请进。”
房间像是一个临时办公室,简陋的桌椅,墙上挂着几张珠宝设计图,桌上散落着各种工具和放大镜。没有其他员工,只有他一人。
“项链带来了吗?”他直入主题。
我拿出红绒盒子。他接过,打开,看了一眼,然后从抽屉里拿出全套工具:电子秤、放大镜、紫外线灯、镊子。。。他的动作熟练得近乎残忍,像在进行一场解剖。
“嗯。。。铂金纯度不错,但链扣有磨损。”他自言自语,“钻石。。。一克拉,gia证书,净度vs2,颜色h,切工一般。。。”
“能值多少?”我打断他。
他抬起头,眼睛在镜片后眯起:“您想听真话吗?”
“请说。”
“钻石市场早就崩盘了。”他放下放大镜,点了支烟,“人造钻石的技术越来越成熟,成本不到天然钻的十分之一,肉眼根本无法区分。加上经济不景气,天然钻根本卖不动。您这条项链,如果放在我们店里卖,标价不会超过五千,而且可能一年都卖不出去。”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“所以。。。”
“所以回收价不会高。”他吐出一口烟圈,“但我可以给您一个友情价,毕竟十年前您是我们的客户。三千,现金。”
三千。比之前的出价都高,但距离十四万,依然是天壤之别。
我看着他在烟雾后模糊的脸,突然问:“您十年前就知道会这样,对吗?”
他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,笑容里有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坦诚:“陈太太,珠宝行业就是这样。我们卖的不是石头,是梦想,是承诺,是‘永恒’的幻觉。人们愿意为幻觉买单,这就是生意的本质。”
“所以保值什么的。。。”
“都是幻觉的一部分。”他弹了弹烟灰,“钻石本身有什么价值?不过是碳元素在高温高压下的结晶。它之所以‘珍贵’,是因为戴比尔斯公司一百年前创造了‘钻石恒久远’的神话,控制了全球供应,制造了稀缺的假象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背对着我:“但现在神话破灭了。信息透明了,人造钻出现了,年轻人不买账了。钻石?不过是另一个泡沫,现在破了而已。”
房间里安静得可怕,只有空调运转的嗡嗡声和窗外隐约的车流声。我看着桌上那颗钻石,它躺在黑丝绒布上,依然闪烁着,但那光芒现在看起来如此虚假,如此空洞。
“三千。”我重复道。
“对,现金。现在就可以给您。”他转过身,从保险箱里拿出一叠钞票,开始数钱。
粉红色的钞票在他手中翻动,发出清脆的沙沙声。一,二,三。。。三十张。他数完,将钱推到我面前。
“项链归我,钱归您。需要我给您开个收据吗?”
我看着那叠钱,又看了看钻石。十年前的婚礼,陈默跪在玫瑰花瓣中;满月宴上亲戚们羡慕的目光;我锁进床头柜时的小心翼翼;陈默生意失败后每个不眠之夜。。。所有这些记忆,这些时光,这些情感,现在被压缩成三十张轻飘飘的纸币。
手机突然响了,刺耳的铃声在安静的房间中格外突兀。是物业。
“陈太太,已经四点半了,我们。。。”
“我马上交。”我打断对方,“十分钟后到。”
挂断电话,我伸手拿起那叠钱。钞票的触感陌生而廉价,像玩具纸币。我将钱塞进钱包,转身走向门口。
“陈太太。”林明在身后叫住我。
我停下,但没有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