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条。
几十条黑鱼从水底浮起来,密密麻麻地挤在水面上,全都朝着我这边。
湖面安静得像一块黑色的镜面,那些鱼翻着白肚子浮着,分不清是死是活。它们的眼睛在雾里泛着幽暗的光,像无数颗发霉的纽扣。
我往后退了一步。
脚底下踩到一个硬东西。
低头一看,是一根骨头。
半埋在淤泥里的,一根人的指骨。
我的脑子“嗡”的一声响。
那年我七岁,爷爷死前的第三天。
正月十三,我记得很清楚。那天特别冷,我偷偷跑到湖边玩。湖还没干,但水很浅,只到膝盖。我看见水里有一条鱼,就下去抓。
鱼没抓到,我踩到了一个软东西。
低头一看,是一个人。
一个死人。
脸朝下泡在水里,穿着一件黑色的雨衣,头发漂在水面上,像一团黑色的水草。我吓得大叫,转身就跑。
后来发生了什么,我不记得了。也许是自己跑回了家,也许是有人听到了我的喊声。我只记得那天晚上,爷爷把我叫到床边,说了那句话——
“陈默,正月十三那天,千万别去村后的野湖。”
他早就知道。
他怎么知道的?
除非——
除非那个人就是他。
可我七岁那年,爷爷还没死。
不对。
我想起来了。那年正月十三之前,爷爷已经三天没出过门了。我妈说他在养病,不让人进去看。
现在,我站在这个重新灌满水的湖边,终于明白了。
爷爷不是病死的。
他是自己去的。
那个穿黑色雨衣、脸朝下泡在水里的人,就是他自己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我回头,看见雾里走出一个人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