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听见了潇潇在院子里打电话的声音。她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,可我还是听清了几句——猪的耳朵比人好使。
“……报警?报警有什么用?他又没跟人打架,是自己走的……再说了,派出所那边说了,成年人失联不满四十八小时,不予立案……”
“……小雅明天还要考试,你别跟她说,说了她分心……”
“……我知道,我知道……可我能怎么办?猪场里三百头猪,我能扔下不管吗?……”
后来她挂了电话。我听见她关上院门的声音,听见她上楼的声音,听见她推开卧室门的声音,听见床垫吱呀一声响——她躺下了。
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又过了一会儿,我听见了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。
是潇潇在哭。
她把脸埋在枕头里哭,声音压得极低,像是怕被人听见。可猪的耳朵太好使了,我听得一清二楚。那哭声不是嚎啕大哭,是那种憋了很久的、从胸腔里挤出来的、断断续续的呜咽。每一声都像一把钝刀,在我心上锯过来锯过去。
我想站起来,想撞开铁门,想跑回家,想上楼,想推开卧室的门,想走到床边,想伸手抹去她脸上的眼泪,想说一声“潇潇别哭,我回来了”。
可我站不起来。我是一头猪。我连这间猪圈都出不去。
我趴在地上,把鼻子塞进两条前腿之间,发出了“呜呜”的声音——这是猪表达痛苦的方式,和人的哭泣有几分相似。我的身体在发抖,从脊背到尾巴都在抖,抖得肋骨下面的皮肉一颤一颤的。
潇潇,我在这儿呢。我就在你身后一百米的地方。我哪儿都没去。我变成了一头猪,就躺在你每天喂的猪群里。你明天就要把我卖了,把我送进屠宰场,把我变成猪肉。
我想告诉她这一切。可我发出的只是一声又一声的猪叫,在夜里传出去很远,却没有人能听懂。
第二天天没亮,猪场就热闹起来了。
我听见了柴油发动机的轰鸣声——老赵的收猪车来了。然后是脚步声、说话声、铁门的开关声。潇潇的声音在指挥着:“先赶三号圈的,那批最大了。”
铁门被打开了。老赵带着两个人进来,手里拿着电棍和赶猪板。猪群被惊动了,它们本能地感到了恐惧——虽然它们不知道什么叫死亡,但它们知道这些人、这些工具意味着什么。猪们挤在一起,发出惊恐的叫声,拼命地往角落里缩。
老赵是个五十多岁的黑胖子,满脸横肉,手上戴着橡胶手套。他用电棍轻轻捅了一下最近的一头猪,猪嚎叫着往前跑了几步,被赶猪板拦住去路,只好顺着过道往外走。一头接一头,猪群被赶出了猪圈,沿着过道走向斜板,走向那辆红色的货车。
我混在猪群中间。周围全是猪,它们挤着我,推着我,带着我往前走。我的四条腿不受控制地迈动着——不是我想走,是猪群在推着我走。我回头看了一下猪圈——那个我趴了三天的角落,那个水泥食槽,那扇被我撞了无数次的铁门——它们在视野里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,最后消失在了过道的拐角处。
过道很窄,两边是水泥墙。墙上有我——不,是陈默——以前用粉笔写的字:“3月5日,疫苗”“3月12日,转群”“3月20日,出栏”。出栏两个字后面画了一个圈,圈里打了个叉——这是我一贯的标记方式,叉代表“亏钱”。
我经过那段墙的时候,用鼻子蹭了蹭那些字。粉笔灰簌簌地落下来,沾在我的鼻子上,白花花的一小片。
然后我走上了斜板。
斜板是铁的,上面焊着一道一道的防滑纹。我的猪蹄踩在上面,发出“哒哒哒”的声音。斜板在微微颤抖——下面是发动机在震动。我走上斜板的时候,看见了潇潇。
她站在货车旁边,手里拿着一个账本,正在跟老赵说话。她的眼睛红红的,像是没睡好,又像是哭过。她穿着一件旧棉袄,拉链拉到最上面,领子竖起来,遮住了半张脸。
“……称重算钱,按今天的行情,四块七一斤。”老赵说。
“昨天不是说四块八吗?”潇潇的声音有些急。
“昨天是昨天,今天是今天。四块七,爱卖不卖。”
潇潇咬了咬嘴唇,低头看了一眼账本。她的手指攥着圆珠笔,指节发白。过了好几秒,她点了点头:“卖。”
老赵笑了:“这就对了嘛,行情这东西,越等越跌。”
潇潇没理他。她抬头看着斜板上的猪群,目光在我的身上停了一下——就那么一下,大概只有一两秒。她大概觉得这头猪的眼睛有点眼熟,可她没有多想。她移开了目光,低下头,在账本上写了一行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