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听得入迷了。不是因为我理解了那些复杂的医学术语,而是因为周医生在讲这些的时候,眼睛里有一种光,那种光让我相信,他不是在给我画一张不可能实现的饼,而是在告诉我一个真实存在的、被无数次验证过的医学奇迹。
“前臂的皮肤比较薄,皮下脂肪少,血管恒定,口径也合适,是最理想的供区选择。”周医生继续说着,“当然,前臂上会留下一个疤痕,我们会从你的大腿上取一层薄薄的皮肤来覆盖供区的创面。这些都是成熟的技术,你不用担心。”
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前臂。光洁的皮肤下面是淡蓝色的静脉血管,像一张细密的网。我从来没有注意过自己的前臂,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它的一部分会变成我的舌头。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“这个手术……成功率有多少?”我问。
周医生沉默了两秒:“单从皮瓣成活率来说,百分之九十五以上。但你要知道,这不是一个简单的手术,手术时间大概在八到十二个小时,需要多组医生配合完成。术后还有一周左右的危险期,要严密观察皮瓣的血运情况。而且即便手术成功,后续还有很长时间的康复训练要做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我的眼睛说:“但是陈默,你要明白一件事。手术只是第一步。舌癌的治疗,手术的成功不代表一切的结束。你需要接受放疗来降低局部复发的风险,你需要重新学习说话,重新学习吞咽,重新学习用你的新舌头去感受食物的味道。这个过程会很漫长,会很痛苦,会很难。”
“会比得癌症还难吗?”我问。
周医生看着我,忽然笑了。那个笑容里有疲惫,有无奈,也有一些说不清的东西。他站起来,走到我面前,拍了拍我的肩膀。
“办住院手续吧,”他说,“床位我给你留着。”
那天晚上我坐在医院住院部的走廊里,手里握着一沓住院单和术前检查单。走廊的尽头是一扇大窗户,透过窗户能看到城市的天际线,华灯初上,万家灯火。那些灯光里有无数的普通人,他们此时此刻可能在吃饭,在看电视,在吵架,在做爱,在哄孩子睡觉,在做着所有普通人会做的事情。而我要在这栋楼里,躺在那张窄窄的病床上,等着被切开,被切除,被重建。
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翻到母亲的号码。犹豫了很久,最后还是拨了出去。
电话接通了。那边传来电视机的声音,是一个家庭伦理剧,男女主角正在声嘶力竭地争吵。
“妈,”我说,“我跟你说个事。你别着急,也别哭,听我慢慢说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。电视机的声音被关掉了,整个世界都安静了。
“我舌头上长了个东西,查出来是……是癌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抽气声,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。
“但是妈,你别怕。医生说可以做手术切掉,还能用我胳膊上的皮重新做一个舌头出来。成功率很高,百分之九十五以上。做完手术我再做做放疗,基本上就能好了。你听我说,你别哭……”
母亲没有哭。但她的声音变了,变得像一张被揉皱的纸,每一个字都皱巴巴的,带着一种让人心碎的颤抖。
“妈明天就过去,”她说,“你住在哪个医院?”
我告诉了她医院的名字和地址,然后我们都没有说话。电话两头各自沉默着,像是两条平行流淌的河流,听得见水声,却永远无法交汇。
“儿子,”母亲最后说了一句,“你从小到大,从来没让妈操过心。”
电话挂断了。
我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,把脸埋在手掌里。走廊里很安静,护士站的灯光昏黄而温暖,远处传来某个病房里监护仪滴滴的声音,那声音单调而执着,一下,又一下,像是一个人在黑暗中数着自己的心跳。
我抬起头,看了看自己的左前臂。
光洁的皮肤下面,那些淡蓝色的血管正在安静地跳动着,带着温热的血液流遍我的全身。再过几天,其中一块皮肤就会被切下来,带着它的血管和神经,被放进我的嘴巴里,缝在我被切掉了一半的舌头上。它会变成我的新舌头,它会替我品尝咖啡的苦和辣椒的辣,它会帮我把食物推送到咽喉,它会发出那些复杂的音节让我能够说出“妈妈”这两个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