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想去有水的地方。
一个七岁的孩子,怎么会说出“有水的地方”这种话?她应该说“我想去海边”或者“我想去游泳”,而不是“有水的地方”。这个词组太宽泛了,宽泛到不像一个孩子的表达方式,更像是一个答案,一个针对某个没有被问出口的问题的精准答案。
有水的地方。
泰国。泼水节。宋干节。一个以水为名的节日,一个以水为神的国度,一个一年中水最多、最泛滥、最不受控的时间节点。如果你要找一个“有水的地方”,还有比这更完美的答案吗?
我的后背又开始发凉了。
“办理住院手续,请到一楼大厅。”走廊尽头的广播里传来泰语和英语的双语提示,打断了我的思绪。我松开潇潇,让她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等我,我独自乘电梯下楼。
一楼大厅灯火通明,但人很少。挂号窗口只有一个在开放,值班的护士戴着口罩,低着头在电脑上敲敲打打,对我的问候爱答不理。我把小雅的护照和保险卡从防水袋里拿出来,隔着玻璃窗递进去,她接过去,随手扔在了一边的扫描仪上。
等待的时候,我的目光无意识地在医院大厅里游走。
大厅的角落里摆着一台电视,正在播放泰国本地的夜间新闻。画面里是泼水节狂欢的现场,人群、水花、笑脸,和今天白天我看到的一切如出一辙。新闻主播在说泰语,我听不懂,但屏幕下方的滚动新闻是英文的,一行一行地跳过去,每一条都关于泼水节的事故和死亡。
“清迈:摩托车失控撞树,两人当场死亡。”
“芭堤雅:游客溺水,送医后不治。”
“曼谷:醉酒驾驶致连环追尾,四人受伤。”
“普吉:不明原因死亡事件,警方正在调查中。”
画面切换了。电视屏幕上出现了一张照片,是一间酒店房间的内部,白色的床单上有一大滩暗红色的污渍。和之前我在手机上看到的那条新闻配图一模一样,但这次的画面更清晰,角度更全面,我甚至能看清床头柜上那瓶水的品牌——chang,泰国本地的一个矿泉水品牌,蓝色标签,瓶身上印着两头相对而立的大象。
那瓶水的瓶盖是打开的,瓶身倾斜着,剩余的水在瓶口处形成了一个微小的弧面,折射着天花板上日光灯的惨白光线。
画面的角落里,有一个我看不懂的细节。在床单的暗红色污渍旁边,有一个湿漉漉的手印,五指张开,掌根朝下,和我在酒店窗户玻璃上看到的那个手印一模一样。五根手指长度几乎相等,指尖是圆的,掌心有一个球形的凹陷。
这个手印不是印在床单上的。它是印在身体上的。在那个位置,应该是死者的胸口。
有人在死者胸口按了一个手印,然后把水倒在了上面。
我的胃里翻涌起一股剧烈的恶心感。我弯下腰,双手撑在膝盖上,干呕了几下,什么都没吐出来。值班的护士抬头看了我一眼,表情没有任何变化,低下头继续敲她的键盘。
“陈默先生?手续办好了。”
护士从窗口推出一叠文件,我接过来,手指在发抖,纸张发出细碎的沙沙声。我转身要走,电视上的画面又切换了,这次是一条突发新闻,红色的breakingnews条幅横亘在屏幕顶端,显得格外刺眼。
“曼谷酒店命案最新进展:死者身份已确认,为中国籍游客李明夫妇,两人被发现时已无生命体征,其七岁女儿李雨桐下落不明。警方呼吁知情民众提供线索。”
画面再次切回那间酒店房间,这次镜头拉得更近,聚焦在那瓶水上。瓶身的标签上除了矿泉水的品牌信息,还有一行手写的字,用的是某种深红色的笔迹,像是圆珠笔,又像是——
不,不是圆珠笔。
那种红色,和床单上污渍的颜色是一样的。
那行字是泰文,弯弯曲曲的字母连在一起,像一条蜷缩的蛇。我不认识泰文,但那行字的最后一个符号我认识,那是一个类似于中文“水”字的古体写法,在泰文中代表“水”的意思,和我小时候在祖父的书法字帖上见过的某种字体一模一样。
水。
又是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