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没有锁。没有人从里面拦住她。走廊尽头的护士站空无一人,电脑屏幕还亮着,上面显示着小雅的病历,但椅子是空的,鼠标歪倒在一侧,像是什么人突然站起来离开时碰倒的。
潇潇走进了icu,我跟在她身后。房间里只有一张床,小雅躺在上面,身上连着各种监护设备,心电图的曲线在屏幕上规律地跳动着,心率八十次每分,血氧饱和度百分之九十七,血压正常,体温三十六度五。一切指标都正常,但她就是醒不过来。
潇潇走到床边,握住小雅的手。那只手不再是滚烫的,也不再是冰凉的,它的温度和潇潇掌心的温度完全一致,像是正在被缓慢地同化,缓慢地变成潇潇身体的一部分。
“妈妈来了,”潇潇俯下身,嘴唇贴着小雅的耳朵,声音轻得像一缕烟,“妈妈听见了。妈妈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。”
我站在门口,看着这一幕,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我想说点什么,做点什么,但我什么都说不出,什么都做不了。我的手插在裤兜里,指尖碰到了防水袋里手机光滑的表面。
手机又震动了。
我掏出手机,屏幕亮起,又是新闻推送。这次不是泰国本地的新闻应用,而是国内的某家主流媒体,标题是中文的,措辞严谨而克制,但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我的眼睛。
“泰国泼水节安全事故频发,中国驻泰使馆发布旅游提醒:谨慎前往泼水节活动密集区域,注意交通安全,避免夜间外出,妥善保管证件财物。”
底下是一张配图,泼水节狂欢的现场,人群拥挤,水花四溅。我放大了图片,看着那些模糊的面孔,那些笑着的、尖叫着的、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的面孔。在图片的最右侧,画面的边缘,有一个穿黑衣的身影,裹着黑布,端着一个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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像素已经模糊到几乎看不清五官,但那个身影的姿势,那种微微前倾的、像要随时扑向什么东西的姿势,和我在巷子里看到的那个老妇人一模一样。她的碗里盛着浑浊的水,水面上漂浮着黑色的碎屑,那些碎屑在像素的噪点中看起来像是燃烧后的灰烬,又像是什么东西的碎片。
照片的拍摄时间是今天下午两点十七分。那个时间,我们刚从小巷里走出来,小雅刚说完那句话,我刚把那个老妇人甩在身后。
她一直跟着我们。
从我看见她的那一刻起,从我女儿说出那句话的那一刻起,她就一直在跟着我们。她不在巷子里,不在路边,不在酒店的窗户外,不在对面那栋楼的亮灯房间里。她在小雅的身体里,在小雅的梦里,在小雅高烧时胡言乱语的那些音节里。她哪里都没去,她一直都在。
“陈默。”
潇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我猛地转过身。
小雅坐起来了。
她坐在病床上,身上那些监护设备的线缆像藤蔓一样从她的身体上垂下来,连接着床边的机器。她的眼睛是睁开的,瞳孔清澈透明,倒映着病房里惨白的灯光。她的嘴唇微微张开,像是在说什么,但没有任何声音从喉咙里发出来。
潇潇的手还握着小雅的手,但她的脸色变了。因为小雅的手不再是之前那种柔软无力的状态,而是反握住了潇潇的手,五根手指紧紧地扣着潇潇的掌心,力道大得不像一个七岁的孩子,指甲嵌进了潇潇的皮肤里,有血珠渗出来。
“小雅,你弄疼妈妈了。”潇潇的声音在发抖,但她没有抽手。
小雅歪着头看了潇潇一眼,那个动作和下午在巷子里时一模一样。然后她笑了,嘴角以那个不可能的角度向上弯起,露出两排整齐的乳牙,牙龈上沾着某种暗红色的东西,像是血迹,又像是槟榔的汁液。
“送南。”小雅说。
泰语。水。泼水。
声音不是小雅的。是那个苍老的、沙哑的、像干枯树枝摩擦的声音。
“送南。”她又说了一遍,这次声音更大,更清晰,像是在提出一个不容拒绝的要求。
潇潇的手被越握越紧,她的脸色从苍白变成青紫,但她依然没有抽手,甚至没有挣扎。她直直地盯着小雅的眼睛,盯着那双被什么东西占据了的、我女儿的眼睛,她的嘴唇在颤抖,但她开口说出的第一句话,让我浑身一震。
“对不起。”
潇潇说。她对着那个占据了她女儿身体的东西,说了对不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