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岁。和我当年一样的年纪。
我的心猛地揪了一下。
主持人把话筒递到她嘴边,又问:“小穗,你是怎么坚持下来的呀?发呆的时候,你在想什么?”
小女孩歪着头想了一会儿,然后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。那个笑容很干净,很纯粹,是那种只有六岁孩子才能拥有的、没有被任何东西污染过的笑容。
“我在想外婆。”她说,“我看到外婆了,她在一个好亮好亮的地方,她说她一直在等我,她说她很想我。”
全场响起了掌声。有人在抹眼泪,有人在轻声叹息。没有人知道,那个“好亮好亮的地方”是什么样子,那个“外婆”是什么东西。没有人知道,那个甜甜的笑容背后,一台巨大的机器正在缓缓地、不可逆转地启动。
小穗被带到了民宿。就是我去年住过的那间房间,夯土墙,青瓦顶,推开窗能看到梯田。工作人员给她倒了一杯热牛奶,帮她铺好了床,然后关上门离开了。
这章没有结束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我站在院子里的老梨树下,看着那扇窗户里的灯光。过了大概半个小时,灯灭了。又过了一个小时,月光爬上窗棂,在玻璃上映出一片清冷的光。我听到了一声尖叫,很轻很短,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掐断了。
然后是一片寂静。
我闭上眼睛。那些线条立刻涌了上来,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密集,都要明亮。它们在我体内游走,像血液一样循环,像呼吸一样自然。我能感觉到小穗的意识在那些线条中挣扎、沉浮、最终消融。她在哭,她在喊妈妈,她在找那个“好亮好亮的地方”里的外婆。
但外婆不在了。从来就没有什么外婆。
那是机器在说话。
我睁开眼睛,朝民宿走去。楼梯很窄,木质的台阶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。走廊很长,灯光昏黄,两侧的房门都关着。我走到小穗的房间门前,伸手推了一下。
门没有锁。
房间里很暗,只有窗外的月光照进来一小片,落在床上。被子掀开着,枕头上有几根细碎的头发,像被什么东西揪下来的。房间里没有人。我抬头看向天花板,那些线条正密集地交织在那里,编织出一个巨大的、三维的网。网的中央有什么东西在蠕动,像一个蛹,发着微弱的光。
我知道那是小穗。我也知道,再过几个小时,那个蛹会裂开,小穗会从里面走出来。她会变成另一个主持人,另一个工作人员,另一个站在台下鼓掌的、不知道自己已经不再属于人类的躯壳。她会回到她的家里,回到她的学校,回到她的日常生活里。她的父母不会发现任何异常,她的老师不会发现任何异常,因为她的外表没有任何变化。她会笑,会说话,会吃饭,会睡觉,会像所有六岁的孩子一样长大。
但她的眼睛会不一样了。在某些特定的时刻,当光线以某种特定的角度照进她的瞳孔时,你会看到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闪。那种光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任何光源,冷冽而纯净,像是冬日凌晨将明未明时天边泛起的第一抹光。
那种光,我在自己的眼睛里见过。
我站在那间空荡荡的房间里,月光照在我的身上,在地面上投下一个影子。那个影子比正常人多了几根手指,像植物的根系,在地板上缓缓地、安静地生长。
我忽然想起外婆说过的话。
“这孩子,魂儿又丢了。”
外婆,你说得对。我的魂儿丢了,在我六岁那年的夏天,丢在了堂屋的门槛上,丢在了石榴花开的午后。这十八年来,我一直以为发呆是在找回它。我错了。发呆是在把它送得更远,送到那台机器里去,变成那些线条的一部分,变成那台机器里一颗小小的、发光的齿轮。
而现在,我终于彻底失去了它。
不。也许从一开始,我就没有拥有过它。
天快亮了。东方泛起鱼肚白,第一缕晨光穿过老梨树的枝丫,落在小院咖啡的石板地上。我走到院子里,在去年坐过的那个位置坐下,膝盖上什么都没有,但我还是把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了上面。
音响还没有开,烤架还没有生火,npc们还在睡觉。整个古村安静得像一幅画,只有风偶尔吹过,带来远处山谷里隐隐约约的、像是从地下传来的嗡嗡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