字迹很轻,轻得像是怕吵醒了谁。
我放下花环,继续往里走。
卧室的门半敞着,我轻轻推了一下,门无声地滑开了。卧室比客厅更暗,窗帘被胶带封死在窗框上,一丝光都透不进来。我摸索着找到灯的开关,按下去,灯没亮——灯泡应该是早就烧了。
我拿出手机,打开手电筒。
光照过去的一瞬间,我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卧室里没有床。
准确地说,卧室的正中央地板上铺着一床被子,被子上面叠着一床褥子,褥子上面是一件叠得方方正正的藏蓝色棉袄。棉袄的旁边放着一双棉拖鞋,棉拖鞋的旁边放着一只暖水袋,暖水袋的旁边放着一包拆开的瓜子。
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瓜子壳被小心地攒在一个透明的塑料袋里,已经攒了大半袋。
而在这些东西的四周,在这间不大的卧室的四面墙壁上,在我手机手电筒的光圈扫过的每一寸墙面上——全是照片。
不是照片。是画。
用铅笔画的,用圆珠笔画的,用水彩笔画的,甚至有用烧焦的木棍画的。画的全是同一个角度——一个人躺在地上,另一个人蹲在旁边,弯着腰,伸出手,像是要去够那个人的脸。但每一张画里,躺在地上的那个人的脸都是空白的。没有五官,没有表情,甚至没有轮廓。只是一个模糊的、人形的、空白的东西。
而那些画里的另一个人,每一个都有脸。
每一张脸都不一样。有的是一个年轻女人的脸,有的是一个中年女人的脸,有的甚至不是一个女人的脸——有一张画里那个蹲着的人长着一张男人的脸,有一张画里那个人的脸是一个孩子的脸,还有一张画里那个人的脸是一团模糊的、分不清五官的什么也不是的东西。
但每一个“脸”都有一样的表情。
恐惧。
不是那种被什么吓到了的恐惧,而是更深的、更安静的、像一条河一样从地底下渗出来的恐惧。那种恐惧在这些画里反复出现,出现在每一张脸上,每一种表情里,每一个笔画之间,像一条看不到尽头的隧道,越走越黑,越黑越长。
我拿手机的手开始发抖。
就在这时候,身后传来了开门的声音。
钥匙插进锁孔,旋转,门开了。脚步声很轻,一步一步,左脚比右脚稍重一点。脚步声在玄关停了一下,大概是在换鞋。然后声音往客厅的方向去了,走了几步,忽然停了。
安静了几秒钟。
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声音,低低的,沙哑的,像是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话了。
“谁在我家?”
我从卧室里走出来,手电筒的光在她身上晃了一下,我赶紧关掉了。客厅里只有窗帘缝隙里那一道细细的光线,把她的轮廓切成明暗两半。她站在明暗交界的地方,一半脸被光照着,一半脸藏在阴影里。被光照着的那半张脸很瘦,颧骨高高地凸出来,眼窝深深地凹进去,像一幅被水泡过了太久的画,所有的颜色都晕开了,模糊了,只剩下一个大概的轮廓还在勉强支撑着。
她穿着睡衣,头发散着,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,手指微微蜷着,像是在抓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。
“我是来找你的,”我说,“有人让我带话给你。”
她的身体没有动,但她的手忽然攥紧了。那只攥紧的手在黑暗中微微颤抖着,像一只被踩住了翅膀的蝴蝶,拼命地抖,却飞不起来。
“谁?”她的声音更低了,低得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。
我把手里的保鲜盒举了举。韭菜鸡蛋饺子的香味从盒子的缝隙里渗出来,在封闭的、闷热的、堆满旧物和灰尘的房间里弥漫开来,像一把钥匙,插进了一把生了锈的锁里。
那个女人的身体猛地一震。
不是怕的那种震动,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的那种震动。像一堵墙被撞了一下,整面墙都在晃,却没有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