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看着那张画,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一个念头。
然后我终于想通了。
陈默说他不知道她的名字。
可她是他的女朋友。他怎么可能不知道她的名字?
陈默说她只是一个路过的人。
可她是他女朋友。他怎么可能不认识她?
陈默说她不认识他。
可能他的意思是——她不认识他?
不,不对。
我的心脏忽然被什么攥住了,攥得紧紧的,像一只无形的手伸进了我的胸腔,抓住了那颗还在跳动的东西,然后用一种慢得残忍的速度,一点一点地收紧。
陈默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。
她确实是一个路过的人。
她是他的女朋友,但她路过的时候,她不认识他。
因为那个时候,她已经不记得他了。
我想起了墙上那些画里千奇百怪的脸。男人的脸,女人的脸,孩子的脸,什么都不是的脸。她画了无数张脸,但没有一张是他。
不是她不想画。
是她记不起来了。
她记得饺子,记得银杏叶,记得藏蓝色棉袄,记得左脚比右脚重一点点。她记得所有的细节,记得所有的习惯,记得所有那些需要时间和耐心才能观察到的、一个人爱另一个人的证据。
她想不起来他的脸。
这就是她在墙上画了无数张空白的脸的原因。这就是她在那些空白里反复涂抹、反复擦掉、反复描摹却永远画不出来的原因。这就是她在那条没有路灯的路上站了两年、在那间没有光的卧室里关了两年、在那个塑料袋里攒了两年瓜子壳的原因。
她不是走不出来。
她是走不进去。
她被困在了遗忘的门口,知道他站在门里面,但她找不到钥匙。所以她用所有的细节、所有的习惯、所有的碎片,在那扇门上刻了一个又一个的记号,一遍又一遍地试着推开门。
但门一直没有开。
直到现在。
我慢慢站起身,腿已经麻得没有知觉了。我扶着墙,一步一步地走到东墙前面,伸出手,把那张压在下面的画抽了出来。
那个年轻男人的脸在黑暗中是看不到的。但我记得他长什么样子。我记得他的黑色连帽卫衣,胸口的“chen”。我记得他的干净的脸,他的习惯性的嘴角的弧度。
我把画递给她。
她没有接。
她低着头,两只手还绞在一起,整个人缩在黑暗里,像一个被所有人遗忘在了角落里的东西。我蹲下来,把画放在她膝盖旁边的地板上,然后从兜里掏出手机,打开手电筒,把光照在那张画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