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解脱。
我站在原地,看着那片深蓝色的、藏青色的、像深秋的天空一样颜色的雾气,在楼道的微光里慢慢地、慢慢地升上去,升到小窗户那一片亮晶晶的日光里,融化了,消失了,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。
除了地上。
地上有一个塑料袋,装着大半袋瓜子壳。
我蹲下来,把塑料袋捡起来。袋子是透明的,里面的瓜子壳被攒得很整齐,每一颗都被剥得很干净,壳的边缘没有一丝破损,像是被人很小心很小心地用牙齿一点一点地嗑开的。
不是用手剥的。用手剥的瓜子壳边缘是整齐的。只有用牙齿嗑开的瓜子壳,才会有那种微微发毛的、参差不齐的边缘。
我把袋子攥在手里,塑料袋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嗑瓜子的人已经不在了。
攒瓜子壳的人也已经不在了。
但我站在这里,手里攥着这袋瓜子壳,我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上有些事情是值得相信的。比如一个人可以在死后等了两年,只为听到一句答案。比如一个人可以用两年时间画无数张空白的脸,只为记起一个人的样子。比如一个人可以在终于被记起的那一刻,笑着走进墙里。
不是所有的遗憾都有机会弥补。
不是所有的错过都能被原谅。
不是所有的分离都会有重逢。
但有些人,有些事,有些执念,会在某个五月的午后,在一栋老旧的居民楼的楼道里,在一道从窗户斜射进来的阳光中,变成一袋被攒了两年、剥得很干净、边缘微微发毛的瓜子壳。
而你蹲下来,把它捡起来。
你知道这不是一个完美的结局。她没有复活,他没有回来,那棵银杏树苗不知道能不能在这片异乡的泥土里扎下根,那个保鲜盒里的韭菜鸡蛋饺子最后也没有人吃。
但你在那一刻忽然明白了什么是幸福。
幸福不是在一起。
幸福是那个在阴间等了两年的人,终于等到了一句我想你。幸福是那个在阳间画了两年的人,终于记起了你的脸。幸福是我蹲在鸡西一个老小区的楼道里,手里攥着一袋瓜子壳,我妈在楼下喊我回家吃饭。
幸福就是我们这些活着的人,替那些已经走远的人,好好地、认认真真地、不慌不忙地活着。
“潇潇!”我妈的声音从楼下传来,“饺子好了!”
我把瓜子壳小心翼翼地放进口袋里,站起身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
“来了。”
我跑下楼梯,推开单元门,五月的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。我妈站在单元门口,手里端着一盘热腾腾的饺子,韭菜鸡蛋的香气在阳光里炸开,浓烈得像要把整个春天都盖过去。
我笑着走过去。
右眼皮没有翻。
左眼里的阳间亮亮堂堂,阳光正好,微风不噪,我妈在笑,饺子在冒热气,柳絮在天上飞。
够了。
这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