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不能再给他了。
可说来容易。当我挂断电话、拖着湿透的身体爬上六楼的时候,楼道里的灯又坏了。陈默住五楼,他的门就在楼梯拐角处。我经过那扇门的时候,脚步不由自主地加快了。我不敢侧头,但我余光里看到了——他的门上贴着什么东西,一大片深绿色的,是他说的那盆绿萝的叶子形状的贴纸。贴纸做得不算逼真,但在黑暗的楼道里,那些叶子像是要从门上长出来一样,密密麻麻的,中间隐约露出一行小字。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我没有停下来看。我上了六楼,开了门,反锁,挂上防盗链。然后我靠在门板上,听着自己剧烈的心跳声,忽然闻到了一股味道。
焦油味。
很淡,但很熟悉,就在我的门缝旁边。我蹲下来,在门框与地面的夹缝里看到了一个小小的、蜷曲的物体。
烟蒂。
被掐灭的、还残留着一点水渍的烟蒂。从门缝下面塞进来的,不是今天,就是昨天。我检起那个烟蒂,它的品牌和我那天在月季花盆里找到的那截烟灰是一致的。
他来过。不只是进过我的阳台,还来过我家门口。他站在我现在站的这个位置,在这道门的外面,蹲下来,把一根快抽完的烟掐灭了,塞进门缝。也许他贴在上面听过我屋里的动静,也许他透过猫眼看过里面——那个猫眼是从外面可以看到一个极小的、扭曲的室内画面的,只要凑上去,只要外面足够暗,里面足够亮。
我贴到猫眼上往外看的时候,楼道里一片漆黑。
但我总觉得那片漆黑里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。我把家里所有的灯都打开了,客厅、卧室、厨房、卫生间,每一个房间都亮得像白天一样。我坐在客厅正中间能同时看到大门和阳台的位置,手机放在面前,保持着静音模式,但屏幕一直亮着。
骚扰电话和短信还在继续,一波一波的,屏幕上的消息提示像心跳一样不停地闪烁。我不再看那些内容了,我只是看着那个跳动的数字,看它从九十几变成一百多,再变成一百五十多。
凌晨四点的时候,屏幕忽然不跳了。
不是停了,而是所有的消息提示在同一瞬间消失了。屏幕上干净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,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慌。我盯着那个不再闪烁的屏幕看了将近一分钟,然后一个通话请求弹了出来。
这次不是陌生号码。
来电显示上的名字是“陈默”。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存的我的号码,但这个名字的出现让我的胃猛地收缩了一下。他在用他自己的手机给我打电话,不再是那些一用即弃的虚拟号码,不再躲在那些匿名后面。他忽然不藏了。
我没有接。
电话响了三声之后断了,屏幕上留下了一条通知。我点开,是一条只有几个字的短信。
“上来开门。”
我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,久到那几个字开始失去意义,变成一些奇怪的笔划组合。上来开门。这不是请求,不是威胁,甚至不是命令。它更像是一个陈述句,一个对即将发生的事情的陈述,就像天气预报里说“明天有雨”一样,平淡的、确定的、不容置疑的。
然后我听到了。
楼道里传来脚步声。
从一楼开始,一步一步,很慢,很重。那不是一个正常上楼的速度,而是每一步都刻意踩得很实,实到我能从声音的间隔里推算出他走到了哪一层。二楼拐角,三楼拐角。脚步声在四楼停了一下,停了大概十几秒,这十几秒里我整个人像是被泡在冰水里,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。
然后脚步继续。
五楼。他的楼层。
脚步声在这里又停了。我听到他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,金属碰撞的叮当声,门开了又关上的声音。然后是一片寂静,漫长到让我几乎以为这一切结束了。
然后他上了六楼。
我看到猫眼外面忽然有了光。不是楼道里声控灯的光,而是手机的屏幕光,苍白地、晃动地接近着,越来越亮,越来越大。有人把手机屏幕紧紧贴在了我的猫眼上,那片光透过猫眼的凸透镜在我的视网膜上投射出一个倒置的、变形的画面。
我看不到他的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