备忘录里只有一行字:“陈默,你确定你真的看到那条私信了吗?”
我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,一动不动。车窗外有洒水车唱着《世上只有妈妈好》的旋律慢慢地开过去,水雾在夕阳里画出了一道短短的半圆形的彩虹。收音机里的老歌放完了,司机换了个台,一个女主播正在用标准的播音腔播报路况:“延安路高架由西向东方向车流量较大,请途经车辆注意避让。”
一切如常。一切如常得不像真的。
我把备忘录关了,又打开。那行字还在,没有消失,没有蒸发,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张素白的底纹上,像一个问候。我试着去删除它,手指按住文字,弹出“拷贝”“翻译”“全选”的选项框,但没有“删除”。我又试了试,还是没有。那行字像是被什么人用胶水粘在了我的手机屏幕上,任凭我怎样操作,它都纹丝不动地待在那里,那行字的每一个笔画都在无声地问我同一个问题。
你确定你真的看到那条私信了吗?
我确定。我确定我看到了。我看到了一行白底黑字的文字,内容我不愿意再复述哪怕在心里复述一遍。我确定那个账号的名称是一串毫无意义的字母和数字,我确定它在几秒钟之内就消失了。我确定那些事发生过。
可是我怎么确定的?
因为我记得?
但我刚刚才确认过,我的记忆没有问题。我能记得上周给大梁推荐的餐厅名字,我能记得上个月吃的那顿饭的每一个细节,我能记得那个主厨说的每一句话。这些东西都在我的脑子里,清清楚楚,像被熨斗烫平的衬衫一样服帖。可是,如果我的记忆真的那么好,为什么我现在拼了命也想不起来那条私信的具体内容?我只能想起一个模糊的大意,想起那是一个问句,想起它问了某一件关于我的、让我毛骨悚然的事情。但那些具体的字词,那个问句的精确表述,那个让我后背发凉的措辞方式——不见了。像水从指缝间漏掉了,像一条鱼从掌心滑走了,你明明感觉到它曾经在那里,活生生的,沉甸甸的,可你就是抓不住它。
出租车拐进了一条窄巷子,两边是低矮的民房和胡乱堆放着的建筑材料。司机把车停在一扇生锈的铁门前,回头对我说:“到了,师傅。城南汽修一条街,这一片全是修车的。”
我付了钱下了车,站在巷口往两边看了看。这条街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样,它不是那种整洁的、有店面的商业街,而更像是一条被各路汽修店强行占领的城中村巷道。地面上全是黑色的油渍和车轮碾过的痕迹,墙根堆着废弃的轮胎和锈迹斑斑的汽车零件,空气里弥漫着机油和橡胶烧焦混合在一起的味道,刺鼻,浓烈,像某种工业化的窒息感。几家汽修店的卷帘门半拉着,里面传来气泵的嗤嗤声和金属碰撞的叮当声,偶尔有人探出头来看我一眼,又缩回去了。
我把帽檐又往下压了压,开始沿着街道找林晓工作的那家店。林晓的哥哥只说了“城南一家汽修店”,没有给具体地址,我在网上搜到的信息也支离破碎,大多数被网友们拼凑出来的“人肉信息”现在已经被证实是假的,像一座用沙子堆起来的城堡,稍微一碰就散了一地。但我记得有一个评论里提到过“城南好运汽修”这个名字,评论者的语气很笃定,说是在这家店的老板朋友圈里看到过林晓的照片。这条评论后来被人举报删除了,但我瞥了一眼,记住了这个名字。
好运汽修。我叫住了一个路过的外卖小哥,问他知不知道这家店在哪。他想了想,往巷子深处一指:“走到底右转,一个大铁门,门口停了辆蓝色的五菱,就是。”
我顺着他的指引走了大概七八分钟,巷子越来越窄,两边的房子越来越破,头顶的电线像蛛网一样纵横交错,把灰蒙蒙的天空切割成无数不规则的碎片。我拐过最后一个弯,看到了那辆蓝色的五菱宏光,车身上满是泥点,前挡风玻璃上贴着一张已经褪色的年检标。五菱的旁边是一扇大铁门,门是开着的,里面是一个不大不小的院子,地面上铺着碎石子和铁屑,一辆被千斤顶架起来的黑色桑塔纳停在院子正中间,四个轮子都被卸掉了,像一只被翻了壳的乌龟一样四脚朝天地躺着。
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一个年轻男人从车底下滑了出来。
他穿着一件沾满机油的灰色工装,手上戴着已经看不出本来颜色的棉线手套,脸上也蹭了几道黑印子,整个人像是从油桶里捞出来的。他的头发很长,乱糟糟地垂在额前,眼睛不大,但很亮,那种亮不是健康的、充满生机的亮,而是一种疲惫到了极致之后的反常的亢奋,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琴弦,随时都可能崩断。
他看见了我。
他先是面无表情地看了我一眼,然后手上的动作停了,然后他的眼睛慢慢地瞪大了,瞳孔以一种不正常的速率收缩,嘴巴张开了又合上了,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恐惧。他猛地从地上弹了起来,撞到了头顶的桑塔纳底盘,发出沉闷的一声响,但他顾不上疼,踉跄着后退了两步,脚后跟踢翻了一个装满废机油的铁桶,黑乎乎的油淌了一地。
“你别过来。”他的声音是哑的,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烧过,“你别过来你别过来你别过来。”
是林晓。
我在网上看过他的侧脸截图,那个男人在路灯下微微扬着下巴、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嘲笑那个倒在地上女孩的侧脸。但现在站在我面前的这个人,和视频里那个趾高气扬的男人之间隔着一整个银河系的距离。他的肩膀是塌的,脊背是弯的,整个人像一只被踩扁了的易拉罐,蜷缩在那个肮脏的修车铺里,连站直的勇气都没有。他的右手一直在抖,不是那种轻微的颤动,而是整个拳头都在痉挛,像是他的身体在替他表达一种他的语言无法承载的情绪。
“林晓。”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一些,虽然我自己的心跳已经快到发疼,“我是陈默,我不是来找你麻烦的。我就想问问你,那条视频到底是怎么回事。”
他摇了摇头,用力地、猛烈地摇,像要把什么东西从脑袋里甩出去。他的嘴唇在动,但发出来的声音含混不清,我凑近了一些才勉强听清他在说什么:“我不知道她是谁,我真的不知道,我以为就是个普通的街头测试,他们说就是拍个短视频,给我两百块钱,就站在那里说几句台词就行。我不知道他们会把那个视频发到网上去,我不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。求求你别靠近我,求你了。”
几句台词。
两百块钱。
就是这几句台词,这二百块钱,让上千万人彻夜不眠,让一个无辜的人被全网人肉,让另一个无辜的人蹲在墙角拉上窗帘拔掉手机卡,让我的微博被转发了上百万次,让我此刻站在城南一家臭气熏天的修车铺里,像一个私闯民宅的疯子一样和一个快要崩溃的年轻人对峙。所有这一切的起点,是一个两百块钱的交易。
我蹲下来,和林晓平视。他的眼神躲闪着我,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不敢看家长的眼睛。但他的眼睛没有撒谎,那双眼睛里满是恐惧,这恐惧是真实的,就像那个女孩摔倒在地上的画面是虚假的一样真实。我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撕扯着,一边是那条视频里林晓的嘴脸,一边是此刻林晓的样子,这两张脸无论如何也无法重合在一起。
“那个女孩是谁?”我问,“你认识她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