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春夜(出书版) 第1节(第2页)

我爸爸说,车子发动机没坏,就像一个人,内脏统统坏掉,心脏还是好的,就能救活过来。神探亨特提一瓶绍兴花雕,洒于地上,围绕桑塔纳一圈,留下金灿灿圆环,醇厚甘苦之味,惹人迷醉。冉阿让说,要是在山东鸿门宴,老厂长不吃五十二度白酒,吃温过的黄酒,怕是能躲过血光之灾。保尔柯察金说,黄酒后劲也大,还要开车子,老厂长不是死在酒上,是死在操心上,不肯让厂里断了粮,结果自己断了头,惨。

老毛师傅发话道,你们要修这部车,必得有个帮手。洪亮的扬州嗓门,仿佛一台机床轰鸣,绕梁三日不绝。我爸爸跟他的伙伴们,面面相觑,除掉这几张老面孔,还有啥帮手?“钩子船长”伸出右手,捉牢张海后背。我又听“咚”一声,少年膝盖撞上水门汀。我爸爸要扶张海,老毛师傅说,不要碰他。张海跪于地上,双眼盯了我爸爸,叫一声师傅。老毛师傅踢了外孙屁股一脚,怒骂道,小把戏,没规矩,还不磕头。张海连磕三个响头,水门汀山响,前额爆出红肿。张海立起来,我爸爸递出一支红双喜烟。张海不敢接。“钩子船长”说,不识好歹,师傅给你烟就接。张海掏出打火机,先给我爸爸点烟,再给自己点。阴风袭来,火苗孟浪,摇曳。张海用手挡风点火,以烟代茶,拜师礼成。神探亨特,保尔柯察金,冉阿让,加上我,连同老厂长的魂,半死的桑塔纳,同做见证人。我爸爸跟张海,同时吐出两团烟雾,穿过我的头顶,缥缈而去。冉阿让向“钩子船长”敬一支烟。神探亨特,保尔柯察金,互敬一支烟。六根烟枪,shi云四集,弥漫,散逸。撒切尔夫人,蹲坐于地,不怒自威。唯独不抽烟的我,被尼古丁熏得双眼通红,如临大敌,热泪滚滚,不争气地溢出眼角。少年张海面孔,渐次模糊暗淡。春夜,老厂长头七,也是桑塔纳头七,中国人称“回魂夜”,魂兮归来。

雪夜。西风烈,冷月消逝。前头白茫茫冰面,背后黑莽莽森林,无始无终。深一脚,浅一脚,踏了雪地。冷,毛孔缩紧,冻得抖豁,鼻涕水,眼泪水,甫一垂落,凝结成冰。我看到一部车,黑颜色桑塔纳,车顶没得,只有下半身,变成敞篷车。方向盘后,坐定一只木头假人,毛笔画的五官,分明是水晶棺材里老厂长。我惊说,你不是烧成骨灰了吗?木头假人翻嘴巴说,是的,我来寻你托梦。我说,托梦啊,你寻对了人。老厂长说,进来啊,外头冷。我拉开车门,坐他旁边,幕天席地,车里更加冷,真是滑稽。老厂长踏油门,发动机响亮,一骑绝尘,冲过白颜色冰面,风挡玻璃不存在,狂风卷了雪片吹来,眯了眼乌珠,头发根根竖起。再看老厂长,木头雕刻面孔,毛笔描画五官,特殊材料制成gongchandang员,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,这点点风雪,等于毛毛雨。但我一介肉身凡胎,眼看就要冻僵,老厂长给我一件军大衣,一条羊毛围巾,一顶苏联毛皮帽子,穿了这身行头,变成保尔柯察金。

远光灯像宇宙探照灯,却照到深海荧光生物,大白鲸游过仙女座,飞船沉入马尾藻海。我问,这是啥地方?老厂长说,西伯利亚,贝加尔湖。我心里叫苦,地理书上讲,贝加尔湖是世界第一深湖,地球五分之一淡水,最深一千六百多米。我问老厂长,你从啥地方来?老厂长说,从上海来。我说,要到啥地方去?老厂长说,到巴黎去。我说,去巴黎做啥?老厂长说,捉厂长回来。我说,你不就是厂长?老厂长说,我已经不是了。倏忽间,车子停下来了,发动机暴露在风雪中颤抖。老厂长两手一摊说,这部车子,要跟我一道烧成灰了。我急忙说,我去寻我爸爸,他会修好这部车子,开出贝加尔湖,我们便能得救。老厂长说,告诉你爸爸,这台厂里的桑塔纳,拜托他负责修好。老厂长伸出一只手,拍拍我的面孔,木头假手太硬,像抽人耳光,痛煞了。雪停,月亮出来,像一只心脏,刚挖出来,涂了金颜色油漆,吊了云端,以儆效尤。冰面下,声音若有若无,有女人在哭,有小囡在吵,还有男人唱戏,老厂长讲一句苏州话,奈么好哉。冰面裂开一道缝,像生鸡蛋壳碎裂,马上第二道,第三道,渐次绽放,像参天大树枝丫。车底下,黑水翻腾,沸腾一阵阵热气,潜龙在渊几万年,终归张开鳞片,飞龙在天。老厂长不讲了,毛笔画的眼睛鼻头不动了,彻底变成木头人。我拼命叫,爸爸,爸爸,爸爸救我啊。冰冷的水,汹涌而至,我不会游泳,也没力道挣扎,地球上五分之一淡水,冲进鼻孔,气管,肺叶,心脏。沉到一千六百米下,贝加尔湖底,听到一支男人歌声飘来:夜已深沉人寂静,听窗外阵阵雨声与雷鸣,想起今日发生事,思绪纷纷难安寝……

梦醒。我从眠床跳起,浑身虚汗,冰冰冷,好像还在幽深湖底。后半夜,阳台种了凤仙花,夜来香,枝繁叶茂,搅碎月光。我从小搬家过好多趟,无论搬到啥地方,皆没离开过苏州河。这年春天,我家刚搬到静安区,海防路的小区,我妈妈单位分配,赶上福利分房末班车。新家虽在二楼,却有三个朝南大阳台。小区深深,一览无余,没有鸟语花香,也有鸡飞狗跳。隔壁邻居,无一认得,全部陌生人,老死不相往来。

我爸爸穿了短裤,冲进来问,儿子啊,你在叫我?我妈妈披了困衣,开灯说,楼上楼下,都听到你在惨叫,爸爸救我啊。我拍拍心口说,老厂长给我托梦。我妈妈说,信口雌黄。我爸爸说,老厂长跟你讲了啥?我妈妈扭我爸爸一记,厉声训斥,你也热昏啦,叫你不要带儿子去追悼会,你不听,这记好了,吓得做噩梦了。我爸爸没声音了。我妈妈说,老厂长有四十年党龄,马克思辩证唯物主义者相信,物质决定意识,物质灭亡决定精神毁灭,老厂长的物质已经死亡,烧成骨灰,精神跟随物质同时灭亡,不可能留下灵魂。我说,《gongchandang宣言》第一句是啥?我妈妈是政工干部,理论水平颇高,脱口而出,一个幽灵,共产主义的幽灵,在欧洲大陆徘徊,为了对这个幽灵进行神圣的围剿……我说,你看看,马克思祖师爷都这样讲了,gongchandang员是有灵魂的,老厂长当然也有灵魂,精神不灭,飘荡在他工作战斗过一辈子的春申厂。我妈妈说,你这小鬼,这是诡辩论,明早还要读书,快困觉。我妈妈先回去困了。我爸爸关起门问我,现在好讲了吧,老厂长寻你托梦做啥?我复述梦中情景,录像带似回放,画面声音,梦中五感,百分之百还原,直到沉入贝加尔湖,我唱出“夜已深沉人寂静,听窗外阵阵雨声与雷鸣,想起今日发生事,思绪纷纷难安寝”。这四句,不知啥的来头,好像是沪剧。我爸爸惊说,十年前,春申厂职工新年聚餐,老厂长也唱过这一段,他最欢喜的沪剧《雷雨》,周家老爷唱词。我说,《雷雨》啊,这么是老厂长托梦,不是我自己做噩梦。我爸爸打开窗门,吃一支红双喜,蓝烟袅袅,嗅了花香,若有所思。

所谓托梦,不同于一般噩梦,要么是自家亲人,要么参加过追悼会,反正皆是死人。头一趟碰着托梦,是我小学三年级,外婆脑出血走了,晕倒前还给我吃好早饭。追悼会上,我才晓得啥叫死亡,就是再也看不到,再也回不来,去了天边远,像西伯利亚。我哭了伤心,夜里梦到外婆,欢天喜地,以为外婆回来。外婆告诉我,下头蛮冷的,但不寂寞,还有老多亲眷朋友,街坊邻居,有的就在去年,有的刚解放,有的还在中华民国,日本人打仗,军阀混战,遍地饿殍,坟墩墩不得了。外婆担心我外公,他的身体不好,叫我多关心关心。醒过来,我告诉我妈妈。但我妈妈不相信这一套。我便拿外婆的托梦,偷偷告诉外公。我外公欢喜读《聊斋志异》,家里有四卷白话本,我跟他读了不少。外公讲,他一直没等到外婆托梦,原来托给外孙了啊。从此以后,我成了外婆跟外公之间的传声筒,一个在阴间,一个在人间,却能彼此捎话,聊天,谈心,吹牛皮,全靠我发梦。这是我跟外公的秘密,不敢告诉我妈妈,否则我妈妈会担心我发神经,外公要犯老年痴呆,几卷本《聊斋志异》也要被束之高阁,不准再看,免得中了聂小倩,白秋练,翩翩,阿宝,婴宁,还有罗刹海市的毒。平常发梦,刚一惊醒,即刻忘光,不管噩梦,美梦,还是春梦。但我每趟碰到托梦,人的相貌,黑白的,还是彩色的,梦中风景,细节,所有对白,甚至唱歌,关键是托梦交代之事,无有遗漏,醒来记得清清爽爽。有两年,走掉的人特别多,就连隔壁邻居死后,也来寻我托梦,告诉我儿媳妇不孝,金银首饰藏了啥地方,有话带给小辈。偶尔还有动物,我住了曹家渡时光,养过一只猫,因为调皮,破坏了我爸爸养的花,便被处以极刑,做成猫肉汤。这只猫也曾寻我托梦,钻到我怀里,任由我抚遍它全身三匝。我一度相信它会起死回生,或者灵魂附体,重新回来寻我。也因这桩事体,少年时光,我跟我爸爸经常吵,好像仇人相见。等我读初中,外公肝硬化走了,他来寻我托梦,拜托我告诉我妈妈,他要跟外婆落叶归根,生当同衾,死亦同穴。虽然讲,我妈妈是gongchandang干部,但不是特殊材料做成,也会得心软,回到镇江,在我外公外婆出生的乡村,修葺坟冢一座,葬入两个骨灰盒子,魂归故里。没过两年,我爷爷又走了,也是送我去读书,回来心脏病发,阴阳两隔。爷爷死后在家里停灵,头七期间,频频向我托梦,交代好几桩事体,包括银行存折密码,免得小辈取不出钞票,又讲了退休单位地址,远在大兴安岭,加格达奇铁路局,这才寻着单位领导,派人来参加追悼会,发放了抚恤金。三七,五七,直到断七,我奶奶相信观世音菩萨,从玉佛寺请了和尚到家里,念经作法,超度亡灵,但是徒劳无功,我爷爷的魂灵头,直到入葬以后,依然没有消亡,还是经常向我托梦,要我向奶奶传话。再后来,我奶奶又走了,仿佛连环召唤,去另一世界团圆。我问过小学同学,中学同学,我的表哥跟表妹们,有人从未经历过托梦,有人偶尔有过一两趟,但像我这种情况,确是独一无二。

以上托梦分析,无关弗洛伊德或荣格,皆是私人经验之谈。其中有一趟,最为诡异。我读书地方蛮远,每日要坐两部公交车,早高峰一个钟头。有个冷天,放学后,我跟同学踢足球,一脚踢到隔壁工厂。我翻过围墙捡球,到了工厂后院,荒烟蔓草,青砖坟茔,砖木结构老房子,飞檐翘起,鬼气森森。此地老早是公墓,“文化大革命”破四旧,拆了墓地,造起工厂跟学堂。我听老师讲过,六十年前,上海滩大明星阮玲玉,zisha后葬于此地。我以为会碰着鬼,最起码是个艳鬼,却碰着一只女工。霞光里,浮起一只妙龄少妇,标致端庄,细眉细目,仿佛阮玲玉照片,电影里张曼玉扮相。她穿白颜色绒线衫,头发shi漉漉披了,热气蒸腾,刚出工厂浴室,怀抱塑料脸盆,毛巾,洗头膏,护肤品。女工撞着我,误认我是登徒子,流氓恶少,欲图不轨,尖叫呼救。可怜我抱了个足球,拔脚就逃,踏过坟茔,fanqiang头,单脚落地,扭了脚,肿了一大块。当夜,我爸爸陪我去医院,先冰敷,再热敷。第二日,一跷一跷,铁拐李上学,惨。几日后,阮玲玉来寻我托梦,风华绝代,倾城倾国。梦中还是墓地,不再是工厂跟学堂,而是联义山庄,广东人公墓。阮玲玉带我流连,亭台楼阁,精庐水榭,天上人间,共享繁华。她讲话是广东口音,又关照我一只秘密:人言可畏,这四个字,乃是唐先生杜撰,她的真正死因,就是男人无情,若你长大,红颜有缘,切莫不义。

春天快要过去,老毛师傅带了外孙,到我家里做客。张海穿一件灰衬衫,黑裤子,白球鞋,身上清汤寡水。是夜,我妈妈在市委党校学习。看到师傅祖孙到访,我爸爸格外殷勤,先敬一支中华,再介绍客厅酒柜,我妈妈的三八红旗手,优秀纪检干部奖状。“钩子船长”参观过餐厅,两个卧室,两个卫生间,一个储藏室,最后到书房。老头啧啧称叹,全厂在职,下岗,退休职工,无人比得上我家,保尔柯察金还住新客站北广场,太阳山路棚户区,三代同堂,老小八口人,窝了九个平方米,一个人放屁,全家门熏死。相比我家这套房子,老厂长家也稍逊风骚,解放前,资本家也不过如此嘛。听到这种夸奖,我爸爸如坐针毡。

沙发上坐定,老毛师傅喷出一句扬州话,辣块妈妈,世道不好,恶人当道,要是老厂长还活着,小海老早顶替我进厂了。我爸爸说,师傅啊,老黄历了。我爸爸跟老毛师傅,讲得有来有回,我在旁边偷听,原来张海要捧铁饭碗,只有厂长讲了算。老厂长鞠躬尽瘁,死而后已,新厂长“三浦友和”临危受命,生不逢时,接下春申厂的烂摊子。上个礼拜,我爸爸带了张海,提了两条中华,登门造访。厂长不肯收礼,还讲现在是1998年,不是1988年,更不是1978年,工厂铁饭碗,早已打碎一地,成了渣,不如搪瓷碗,不如塑料碗,厂里九成工人下岗,发工资东拼西凑,岂有进人名额。我爸爸说,国有工矿企业,哪怕下岗了,再就业了,但是劳保、医保一样不缺,党支部,工会还关心你,逢年过节,发点年货,这便是全民所有制的好处,要是无业游民,个体户,饿死都没的人管。厂长说,张海要进春申厂,只有一个办法,就是当临时工,没身份,没劳保,没医保,等于三无产品。我爸爸左思右想,别无他法,厂长已仁至义尽,天都快塌了,哪里还能挑三拣四。临时工,虽不是铁饭碗,总赛过待业做流氓吧。厂长批了条子,张海捧上这份塑料饭碗,当了我爸爸的关门徒弟。

“钩子船长”抬起右手,搂了张海说,外公没的用,这只手啊,连只螺蛳壳都捏不牢,从今往后,你跟着师傅,听师傅话,学好手艺,有口饭吃,还能讨媳妇。我爸爸说,哪有奈么大规矩。老毛师傅一本正经说,老规矩是要讲的,旧社会啊,进厂做学徒,必定要给师傅下跪磕头,拜师礼,上三支香,杀一只鸡,指天发誓,背叛师门,天诛地灭,白刀子进,红刀子出,全家杀光。老头讲得吃力,气喘吁吁,抽一支烟说,小海初中毕业,刚从江西回到上海,不进春申厂,必在外头鬼混,挨杀千刀,只有他当上工人,我才能安心翘辫子,要不然,进棺材都不安宁,到了阴间,还得拆了阎罗殿,继续革命。说罢,老毛师傅跟我爸爸回客厅,吃烟吃茶去了。

中国象棋规则,老帅跟老将不能碰头,我跟张海单独相处,红中对白板,反而尴尬。我便介绍起书架,其中一百多本,是我妈妈藏书,《马克思恩格斯选集》《悲惨世界》《安娜卡列尼娜》《钢铁是怎样炼成的》,八十年代《收获》《当代》《人民文学》,中文本科自学考试教科书。我自己大约有两百本书,《中国通史》《欧洲中世纪史》《第三帝国的兴亡》《中国抗美援越秘闻》。最近几年全套《军事世界》《舰船知识》杂志。我问张海,你平常看啥书?张海说,卫斯理算吗?我说,算。张海说,卧龙生、云中岳算吗?我说,读过金庸吧?张海点头,报了一长串书名,闻所未闻,不在“飞雪连天射白鹿,笑书神侠倚碧鸳”之列,大概是“金庸新”或“全庸”大作。

我的写字台上,摆了一组线圈,两只电容,一只小喇叭,一根电子二极管。张海说,这是什么?我说,矿石收音机,小时候自己做的。张海说,阿哥真有本事。我说,我爸爸教我的,二极管就是半导体。张海说,用电池吗?我说,不需要电源。张海惊说,不用电就能听广播?我说,试验给你看。这只矿石收音机,台子上积灰老多年,我妈妈想当垃圾丢掉,都被我爸爸抢救回来。我拉出天线,打开窗门,收着信号,小喇叭终归响了,咿咿呀呀,嗞啦嗞啦,像两只蚊子,一雌一雄,双宿双飞,交配产卵,听得人汗毛凛凛。张海探头过来,要看清二极管里秘密,藏了啥的乾坤。我调整可变电容,像十几把折扇,打开叠了一道,便能调出不同电台。两只蚊子飞的声音,渐渐变成一只男人抑扬顿挫的上海话:“上海人民广播电台,中波1197,调频924,为你播出苏州评弹开篇《宝玉夜探》。”三弦跟琵琶前奏,好像五根手指头,贴了你后背摸过来,一只老头子唱苏州话:“隆冬寒露结成冰,月色迷蒙欲断魂,一阵阵朔风透入骨,乌洞洞的大观园里冷清清,贾宝玉一路花街步,脚步轻移缓缓行,他是一盏灯一个人。”我已吓煞,马上转动可变电容,调到隔壁音乐台。评弹消失,两只女人唱歌:“来吧,来吧,相约九八,来吧,来吧,相约一九九八,相约在甜美的春风里,相约那永远的青春年华……”声音终归古怪,像吊了绳子上,马上要断气。我关了收音机说,不听啦,有电磁干扰。张海说,阿哥,可以收听国外广播吧?我说,就是短波吧,我妈妈不准我听,不过间谍小说里写,矿石收音机,蛮适合搞间谍活动,当作无线电接收器,可以窃听信号。

张海问我,阿哥,你是学电报密码的吗?我神秘兮兮说,猜对了一半。张海说,你要做间谍?我笑笑,翻出一本小册子,绿颜色封面《标准电码本》,打开俱是方格子,每一格,皆有数字与汉字,0001是“一”,0002是“丁”,0003是“七”,0004是“丈”,0005却成了“三”。张海说,莫尔斯密码?我说,不是密码,是明码,我在读电报专业。慈禧太后时光,有个法国人按照《康熙字典》部首排列法,每个汉字对应四位数字,编出中文电码本,香港身份证,美国签证,直到今日,还在用电码标记汉字姓名。我拿出纸笔说,你随便写几个字,我翻译给你看。张海拿起笔,悬在半空,落下变成三个字:春申厂。我是不假思索,写出三组数字,春2504,申3947,厂0617。张海说,有什么规律?我摇头说,中文电码,便是“无理码”,没规律可循,考试超级严格,错一两字,便不及格,这本《标准电码本》,两千多个常用汉字,我死记硬背了三年,这才烂熟于xiong,脑子里全是四位数字,简直是哥德巴赫猜想。张海问,阿哥,你要做电报员?我说,嗯,明年就上班了。我又闷掉,不想为妙。这时光,隔壁传来老毛师傅的扬州话,声若洪钟,小海呀,家去。

“钩子船长”临别时,残缺右手捏了我爸爸说,小海命苦啊,他的前程,交给你了。我爸爸说,师傅,我懂。我爸爸送客下楼。我立了阳台目送,车棚亮起昏黄的灯,春风吹起一片片榆叶,像一枚枚硬币,沙沙掠过少年张海。他蓦地回首,望向二楼阳台。我忙低头,躲到枝繁叶茂的夜来香背后。他朝我挥舞双手,来回交叉到头顶,像海员离开港口告别。夜空清澈起来,繁星熠熠,难得一见。对面三楼,响起家庭卡拉ok,有个中年男人沙哑嗓音,邰正宵的《九百九十九朵玫瑰》。

我的写字台抽屉里,藏了一沓文稿纸。老厂长追悼会,我仰望火葬场烟囱,好像看到一只长颈鹿,一只故事,撞进我的脑子。吃好豆腐羹饭,从春申厂回到家里,我便戴了眼镜,弓了后背,捏一支钢笔,铺开文稿纸,焚尸炉,长颈鹿烟囱,数不清的死灵魂、活灵魂,统统从笔尖流出,流进一只只小方格子,流出一朵朵蓝墨水化开花苞,像烟囱上喷出黑牡丹。我不是不想给张海看,是我头一趟写小说,是我不敢拿出手。

“钩子船长”跟张海离开当夜,我的处女作《焚尸年代的爱情》终归写好。故事大致是这样的:未来某年,地球上病毒泛滥,像中世纪黑死病,西班牙大流感,死亡率百分之百,百业萧条,唯独殡葬,焚尸,墓地生意兴隆,铁板新村遍地开花,殡仪馆托拉斯,焚尸炉康采恩,公墓辛迪加,垄断资本主义组织复兴。焚尸年代,文学艺术毫无用场,图书当作柴爿,付之一炬,却是焚尸炉好燃料,除掉装饰墓碑。本地有一座火葬场,焚尸炉烟囱高耸,画一只长颈鹿,云朵里呼吸,太阳里吃树叶子,月亮里吃露水,日夜焚烧,吞入千万尸体,喷出无数魂灵头,仿佛海上灯塔,通宵达旦,指引夜航船避开暗礁。焚尸年代末期,不但人感染病毒,机器,车子,房子皆不能幸免,长颈鹿焚尸炉,一级级加高升级,犹如巴比伦通天塔,不但烧人,也能烧机器,烧车子,甚至烧房子。苏州河边各家工厂,先从申新九厂起,依次感染病毒,工厂等于坟场,不处理会传染全城,还会沿了河浜,顺流而下,进入黄浦江,长江口,毁灭全世界。工厂依次拆掉,钢铁,砖瓦,机器,木头,塞进焚尸炉,烧成灰,喷出长颈鹿烟囱口,直送同温层,臭氧层,电离层,散逸到地球各地。钢铁烧成的滚烫铁汁,只好灌注地下,原本地面沉降,却是因祸得福,反而升高十米,锦江饭店北楼,正好恢复原本高度。最后烧的是春申厂,工厂大门,一车间,两车间,厂长办公室,财务室,职工浴室,仓库,像老厂长肉身,要么直上云霄,要么直送地狱。天上那一部分,悠悠扬扬,飘到东京,纽约,巴黎;地狱那一部分,沉入三叠纪,侏罗纪,白垩纪,相伴恐龙化石,长眠不醒。只剩半截的桑塔纳,塞进焚尸炉,点火烧到最旺,红光万丈,像切尔诺贝利核电站控制棒插入反应堆baozha,全城听到长颈鹿巨兽尖叫。一千米高的烟囱,断裂三截,像巴比伦塔倒掉,baozha七天七夜,铺满地下的钢铁,熔化成铁汁,流进苏州河,黄浦江,长江,东海,水面漂满死鱼死虾死甲鱼。人们组织五十名死士,穿戴防护装备,回到长颈鹿烟囱废墟,从堆积如山的铁渣下,掘出一部桑塔纳普通型轿车,只剩下半截车身,转动钥匙,发动机砰砰作响,四只轮盘转动,飞奔上路,冲往烟雾缭绕的北方。因祸得福,焚尸炉大baozha后,滋生出一种病毒抗体,人体一经注射,即能终身免疫,病毒得到控制,不消一年,便像天花消亡。焚尸年代,到此终结,人类历史进入下一阶段。苏州河边的工厂呢,虽然一家也没剩下来,但是春申厂,老厂长的桑塔纳,却已铭记史册,刻到全世界的纪念碑上。

我誊写一遍文稿纸,装入一只牛皮纸大信封,买了八角邮票贴上,塞进邮筒口子,寄去北京的文学期刊。热天,法国人在巴黎捧起世界杯,中国人在大江南北抗洪,克林顿跟莱温斯基搞七捻三,只好空袭伊拉克,萨达姆日子难过。我的唇上冒出胡子,偷用我爸爸的剃须刀,刮去一片,反而日夜生长,郁郁葱葱,像春天一样。秋天,我终归上班了,翻出中文电码本,背得滚瓜烂熟,乘24路电车到淮海路,走到思南路7号,进了卢湾邮局报到。只可惜,我连一个字电报都没发出,便接到改行通知,转到邮政窗口。原来呢,信息时代已到,浩浩汤汤,顺之者昌,逆之者亡,我心里两千多个中文电码,恰好属于“逆之者亡”序列,成为博物馆古董,联合国教科文组织,非物质文化遗产。我是有苦难言,人人叫我小朋友,好像人人都小觑我。我为自己前程而忧虑,夙夜梦寐,忽惊坐起,吓出一身冷汗。每日下班回来,头一桩大事体,便是开家里信箱,要从一沓沓《新民晚报》里,寻觅投稿回信,直到1998年消逝,我的小说石沉大海,我也没再见过张海。

1999年,血血红的5月,北约空袭南联盟,中国驻贝尔格莱德大使馆,遭了飞来横祸。学生上街youxing,包围美国领事馆。我爸爸回到家里,愁眉苦脸,穷凶极恶吃香烟。我妈妈是优秀纪检干部,察觉有异,用双规腐败分子手段,审问到半夜,我爸爸老实交代,在厂里跟人动手了。我妈妈冷笑说,快五十岁的人,越活越有出息了。我爸爸沉闷,与世无争,但不是没打过人,何况当过兵,天生一张通关手,搏击好底子。他叹气说,我连一根毛都没少,只是张海倒霉了。我插嘴问,你徒弟出了啥事体?我爸爸说,为了老厂长的桑塔纳。

陈凯歌《霸王别姬》头一句“不疯魔,不成活”,本是梨园行老话,亦能用于我爸爸。比方讲,他养花,三只阳台搞成植物园,春天君子兰,热天夜来香,秋天蟹脚兰,冷天漳州水仙,还有昙花一现,我家仿佛花开四季,万古长青的遗体告别大厅;他欢喜摄影,家里全是古董照相机,自己搭了暗房,通宵冲洗底片,犹如间谍佐尔格,在我四岁这年,我爸爸带我去人民公园,神探亨特,保尔柯察金,冉阿让到齐,他忙了给人家小朋友拍照片,结果我倒是走失,人民广场大喇叭广播寻人,方才接我回来,这是我头一趟出名;他想学画,托了工会主席引荐,拜入国画大师程十发门下,想做末等弟子,大师早已收过关门徒弟,退而求其次,做个徒孙也好,无奈徒弟们也年事已高,只得寻了徒孙学艺,成了徒曾孙,购得湖笔,宣纸,端砚,徽墨,看了教材,照猫画虎,夜以继日,摆开功架泼墨,终得一代表作《钱塘江春潮图》,四尺对开,五彩斑斓,令人六神无主,七上八下,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,千百种解读,竟是毕加索才情,达利风骨,弗里达气魄,加泰罗尼亚超现实主义腔调。

现在呢,我爸爸的心血来潮,他的疯魔,他的成活,便是要修复老厂长的桑塔纳。我妈妈对修车子没兴趣,继续审问,到底跟啥人动了手?我爸爸说,癞痢。讲到重点了,自从大半工人下岗,留守的无心上班,要么做私活,要么从仓库顺手牵羊,有个瘟生,头上斑秃,外号“癞痢”,经常到仓库揩油。我爸爸跟张海师徒,在车床,铣床,刨床跟磨床上加工零部件,准备替换到桑塔纳上,出去吃一支香烟,转身回来就没了。张海提醒一句,癞痢刚来过。我爸爸寻到癞痢,先礼后兵,叫他还出来。癞痢不承认,我爸爸骂他两句,对方便先动手了。工厂打架不稀奇,热血冲头,说打就打,有的是日积月累,心里不爽,有的是无缘无故,脑筋搭错。至于后果,除非断手断脚,否则惊动不到派出所。张海不懂窍槛,不知深浅,看到师傅吃亏,举起开口扳手,就给癞痢开了瓢。这记闯祸,眼看癞痢血流不止,我爸爸送他到最近的纺织医院。癞痢是皮肉伤,头上缝两针,搽了红药水。有人要报警,癞痢却说,不必劳烦老派同志出马,谈谈医药费跟赔偿,伸出一根手指头,狮子大开口,一万块私了,等于我爸爸十八个月工资。不然,癞痢就要去派出所。

我爸爸说,我答应过老毛师傅,不但要带张海出师,还要保他平安,无病无灾,他要是过不了这道关,就要吃官司,甚至上山。等到天亮,我妈妈去了银行,取出一万块,交到我爸爸手里。但有一桩条件,必须让癞痢出谅解书,律师看过才作数。厂长原本要开除张海,癞痢收了一万块,跟我爸爸一道寻到厂长,讲大水冲了龙王庙,误会一场,是他自己撞伤,大事化小,小事化无。张海的塑料饭碗保牢,他写了欠条,一万块,必定如数归还。我爸爸点一支烟,将借条烧成灰。不要看他动作潇洒,实际上呢,我爸爸是个吝啬鬼,块也要争个面红耳赤。这年余下时光,我爸爸在家里颇为恭顺,不再犟头倔脑。

这日起,我缠了我爸爸,想要去春申厂,看看老厂长的桑塔纳。想起上趟看到它,上半身腰斩,千疮百孔,等于一具尸骸,如何起死回生?就像老早公园里,拉起帐篷,两块一张门票,好看“花瓶少女”“人兽杂交”。我爸爸不同意,他讲就像烧菜,只有端到台子上,才能让食客品尝,现在这部车子,还在油锅里翻滚,缺了油盐酱醋,根本不上台面。但我天天缠,日日缠,从春天缠到秋天。我爸爸也大变样了,老早他每日跑证券公司,盯牢股票大屏幕,愁眉苦脸,现在他是笑看股市风云,早上穿戴整齐,高高兴兴上班,平平安安回家。终有一夜,秋风四起,我爸爸说,跟我来吧。

是夜,我们父子同行,到了春申厂门口,却碰到神探亨特。他是一副虎背熊腰身坯,穿了上海妇女用品商店保安制服。我说,亨特爷叔,你下班啦。神探亨特面露愠色。半年前,我从单位出来,路过淮海路跟雁荡路,妇女用品商店门口,碰着一只彪形大汉,身穿保安制服,俗称“黑猫”,赫然是神探亨特。故人相逢,我蛮开心,他却面孔通红,长吁短叹。神探亨特原是钳工,老厂长看他力大无穷,体形颇具威慑性,调他入保卫科。工厂火红年代,仓库里有黄铜,常有飞贼进来,偷盗国家财产。神探亨特虽无shouqiang,却有手铐电棍,几番擒获梁上君子。后来保卫科撤销,神探亨特下岗,再就业为商场保安,镇守妇女用品商店,继续跟小偷家族斗智斗勇,落了他手里的犯罪分子,没五百童男童女,也有斯巴达三百勇士。只可惜,堂堂身高八尺关二爷,自诩洛杉矶警察局神探,竟为妇女同志们服务,犹如杨贵妃沦落风尘,不免夺志,不免丧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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