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春夜(出书版) 第3节(第1页)

中巴急刹车,发动机浓烟滚滚,司机两手一摊,死蟹一只,车子抛锚。全车人老老实实下来,纷纷顶了毒太阳走路。我问还要多少路,司机讲只有五公里,就到川沙县城,走走一歇歇。没想着,农妇,老爷叔,都比我们快,乡间地头,如履平地。我跟小荷落了最后,但见绿茫茫农田,漂了浮萍河道,听取蛙声一片。大伏天,老天爷热昏,气象预报三十七摄氏度,立了太阳下,超过四十度,怕是要中暑。小荷发丝黏了鬓角,面孔泛红,哭哧乌拉说,完结,要晒黑了。山重水复疑无路,前头横出一片池塘,浮了荷叶,菡萏初开,半白半粉,飞一阵蜻蜓。荷花池前,挺立一株大香樟树,亭亭如盖,葱郁墨绿。速速躲入浓荫下,顿觉阴凉四五度。香樟花期刚过,枝叶间缀满果子,树皮粗粝纹路里,沁出樟脑清香。小荷吸鼻头,神魂颠倒,再也走不动,一屁股坐落,姑且避暑。树上伏了蝉鸣,上海人唤作“野乌子”,甚是聒噪。我说,方圆一两里地,只有这一棵大树,孤苦伶仃,不是常态。小荷有气无力说,哥哥,歇一歇,帮我看看四周围,可有坏人?我说,连只鬼都看不到。小荷却没声音,呼吸粗重起来,已经困着。到底十一岁,小姑娘说困就困,教人羡煞,想我夜夜发梦,时常碰着托梦,睡眠质量差劲。我靠了香樟树下,听了头顶蝉鸣,野乌子啊野乌子,你分明是精灵子,叫得富有节奏层次,五线谱上唱经文,竟有催眠功能,让人眼皮瞌,昏昏眠去。

醒来,树欲静而风不止,大香樟树每片树叶子,都变成金叶子,金铃般声响。小荷还是困熟,夕照童颜,涂抹金粉一层。我拿她推醒,小荷揩揩眼屎,莫知莫觉问,这啥地方?我笑说,是你带我来的。她跳起来说,奇奇和蒂蒂呢?小荷花容失色,绕了大香樟树一圈说,高飞呢?布鲁托呢?大老板米奇呢?老板娘米妮呢?我从背后捉牢她说,做梦了吧?小荷抬头说,哎呀呀,这棵大树哪里来的?城堡呢?七个小矮人呢?白马王子呢?我说,你是小荷,不是白雪公主,你的亲娘还活了,没后娘照了魔镜寻你。小荷一屁股坐下说,但我爸爸呢?我爸爸呢?我搔头说,今夜就能寻着。小荷幽幽然说,真想现在才是梦啊,我是白雪公主,你呢,却不是白马王子,而是唐老鸭。我说,瞎讲。小荷说,唐老鸭老灵的。我仰望大香樟树说,你梦到此地造起了迪士尼乐园?小荷说,世界上有四只迪士尼,美国两只,日本一只,还有一只在巴黎。我说,听讲香港也要造。小荷说,哥哥,你能带我去吧?我说,去香港?看迪士尼?小荷说,就算你答应了?再拉钩。我勉勉强强,伸出小指拇头,跟她拉钩。

太阳快落山,离开大香樟树,我才发觉背后农田里,排了一只只坟墩墩。小荷拍心口说,哇,我们在坟地午睡。我说,不怕,死人不会弄怂你的,只有活人会害人。但到夜里,正好天热,死人骨头,纷纷亮起磷火,实在吓人,我拉了小荷,回到乡间公路。野草丛中,藏了一部脚踏车,我扶起来一看,满是铁锈,丁零哐啷穷响,早被遗弃。我骑上脚踏车,两只轮盘倒还好,龙头能把牢方向,链条也没断。小荷跳上后座,两只小手,环绕我腰间说,哥哥,快踏啊。我骑车蹩脚,摇摇晃晃,还好后座是小学生,要是再大两岁,重个十斤,必定要翻跟头。夕阳无限好,只是愈发稀薄。天卷浓云,野风惬意,穿过两条小河浜,头顶高架飞渡,当是磁悬浮工程,从龙阳路直通浦东机场。我们跟磁悬浮平行,背对落日,骑一段,夕阳又跑到左手边。前头起了楼房,隔一条河浜,小荷在我耳后吹气如兰,川沙到了。

天黑了,但没月亮。此地近海,shi漉漉海风吹来。我说,今日没计划好,既寻不着费文莉,也回不去市区,完结了。小荷说,哥哥,不要紧,住我家里好吧。我说,你又瞎讲了。小荷说,跟我走嘛。浦东新区成立,川沙撤县,但有护城河,旧时县城规格。我骑了脚踏车,小荷在背后指挥,穿过北市街,转到中市街,进一条弄堂,两边皆是高墙,青砖裸露,苔藓shi滑,换了人间。一扇老宅门前,头顶匾额,名曰“营造写得老好,想来望望你。小荷爷爷客气说,小阿弟,请进,请坐。客堂间,雕梁画栋,早已破败,横了一张书桌,笔搁了笔架上,宣纸墨迹未干,四列颜体楷书——

金炉香烬漏声残

翦翦轻风阵阵寒

春色恼人眠不得

月移花影上栏干

我说,赞,不像唐诗,倒有宋诗味道。我妈妈有一本《宋诗一百首》,我看过几百遍。小荷爷爷一口浦东本地腔说,小阿弟,眼光不错,宋神宗召王安石入京,命他在翰林院值夜班,恰逢春夜,风光幽静,王安石有感而发,作诗《春夜》。我兴致盎然说,好一首《春夜》,看似不动声色,只讲香炉,轻风,月影,却是静水深流,暗潮翻涌,只待来日,扭转乾坤。小荷爷爷笑笑,欲言又止。

小荷缠了我说,哥哥,你在讲啥啊,我爷爷的书法灵光吧。小荷爷爷说,小姑娘,瞎三话四,我是退休没事体,随便写写,解解厌气。小荷走到门口,望了老屋深巷说,爷爷,你晓得爸爸在啥地方?小荷爷爷叹气说,上个月,你妈妈来过此地,怀疑你爸爸藏在老宅,但他真的没来过,你也是来寻爸爸的吧?小荷说,爷爷,芦潮港哪能走?小荷爷爷立起来说,要去芦潮港做啥,远开八只脚呢,已经超出浦东新区,远在南汇的角落。我也惊说,费文莉在芦潮港?你也不讲清爽。小荷说,我只晓得浦东,当然先来寻爷爷。我说,四十度太阳底下,浪费了一天。小荷噘嘴巴说,哥哥,明日一早,我们去芦潮港,去寻女会计,寻我爸爸。我没回答,手机便响了。新买的摩托罗拉,我手忙脚乱接听,却是我妈妈打来,问我回来吃夜饭吧。我是心慌,狠狠瞪了小荷一眼,她却向我吐舌头。我灵机一动,电话里编故事说,妈妈,我在崇明,今夜回不来。我妈妈惊说,你在崇明?我说,团支部活动,共青团员一道去崇明,住了岛上宾馆。我妈妈说,你个小鬼,不早点讲,夜饭都给你烧好了。我说,临时通知,出门忘记讲了,明日就回来。小荷在我对面,摆了个剪刀手。我妈妈又关照一通,叫我注意安全,跟同事们搞好关系,身上带了多少钞票云云。我应付几句,挂了电话,小荷笑说,哥哥,你蛮会吹牛皮嘛,蛮听妈妈的话。我的火气辣辣上来,摒牢不响。小荷说,爷爷,肚皮饿了,有吃的吧。小荷爷爷说,我是脑子坏掉了,孙女回来,哪能好没饭吃呢。

转到东厢房,一张方木台子,摆了碗筷,老人牙齿不好,天天吃泡饭,还有黄泥螺,醉蟛蜞,豆腐乳,萧山萝卜干。小荷皱眉头说,没肉吃吗?小荷爷爷说,我现在去买。我说,泡饭蛮好的,谢谢爷爷。我捏了小姑娘一把说,有饭吃蛮好了,不要挑三拣四,小姐脾气。我也长远没吃过泡饭,老头子烧了一镬子,吃得精光见底,打了饱嗝。小荷爷爷笑说,到底小伙子,这栋房子里,就我一个孤老头子,退休以后,叶落归根,回祖宅养老。我说,房子有多少年数了?小荷爷爷说,清末光绪年间,戊戌年造的,超过一百年了。我看看头顶房梁,再看窗棂上雕花说,不错,蛮值铜钿。小荷爷爷说,从我爷爷一代起,就分了大房,二房,三房,四房,我老爹只算四房,到我这一代,小辈多分散到国外,我只有居住权,卖也卖不得,租也租不得,又是国家文保单位,不好私自改造,我等于是看门的。

小荷带我参观,老宅格局不小,别有洞天,

十六年

忘川楼外,轻轨高架线上,末班列车辗转通过,轮轨轰鸣鼎沸,六节编组,首尾相接,窗棂灯火点点,像依依送别的灵柩。4号线,上海独一无二的环线。理论上可以无限奔驰下去,变成一个圆环,上海之环,也是生老病死,六道轮回之环。

老毛师傅头七,最后一桌圆台面,听好他的临终遗言,把厂长捉回来,张海娘面孔变色,抬起“钩子船长”般右手,敲打儿子后脑,力道足以将人打成白痴。她吼道,啥狗屁遗言?啥的杀千刀厂长?关我断命事体?哪能不讲老房子留给啥人?二十年啊,只有我给老头子邮生活费,每月三百块,好几趟住院医药费,不能进医保的进口药,满打满算,有十万了,张海的舅舅舅妈,姨妈姨夫们呢,没良心的chusheng,一分铜钿都没出过。张海娘干号片刻,双胞胎女儿手足无措。姐姐海悠,闷哼一声,躲到旁边看手机了。妹妹海然,紧拉了妈妈,不让她落到台子底下去。我爸爸问张海,头不要紧吧?张海说,没事体。张海娘抹了眼泪鼻涕,拉紧两个女儿,摇摇摆摆出门,像三个俄罗斯套娃。我爸爸追出去,小英,慢走啊。张海娘摆摆手说,不会再杀回马枪了。她走了,世界才安静。静得像半夜的殡仪馆,骨灰盒里老毛师傅,已经冰冷。

神探亨特挪动庞大身躯,寻着吃剩的半杯啤酒,灌进喉咙,摇摇晃晃,犹如被重拳击中鼻梁的泰森。神探亨特说,瓦西里,到啥地方去了?餐厅吊灯下,神探亨特咬了三根香烟,同时点火,放出猛烈的尼古丁,驱散酒精。冉阿让叼一支烟,顾盼自雄说,瓦西里老早吃饱回去了。保尔柯察金说,当年厂长搞集资,在座人人都大出血,买了原始股,就连我这种人,平常一毛不拔,竟也晚节不保,出了一万块,唯独工会主席瓦西里,真正是个缩卵,一分铜钿都没拿出来,理由是儿子考大学,要交学费。冉阿让掐灭烟头说,这只瘪三,比猢狲还精,老早看出厂长有问题,今日追悼会,瓦西里代表单位致悼词,春申厂死了十六年,就像死人给死人致悼词。保尔柯察金说,他还是空手来的,连个花圈,花篮,棉被子都没送,还收了张海一条中华烟,跟了大巴来吃豆腐羹饭,只晓得吃老酒,吹牛皮。我爸爸说,散席后,我架了瓦西里,送他到公交车站,看了他上车才走。保尔柯察金眼镜片发亮,立起来说,瓦西里啊瓦西里,让他被汽车轧死好了。

张海捧出个木头相框,正是追悼会遗像。“钩子船长”眼乌珠突出,盯牢每个来看他的人。夜里看到此物,自然教人心慌。我爸爸对我说,这张照片是你拍的。我说,这种玩笑不好开的。张海说,阿哥,师傅没开玩笑,外公办后事,必要准备遗像,翻来覆去,寻不着合适的。我爸爸说,我也懊恼,这辈子拍了数不清照片,却漏了老毛师傅,没给他拍一张好好的遗像。张海说,我从床底下,寻着一张大相框,七十周年厂庆全家福,我外公在正中位置,拍得清清爽爽,送到照相馆,抠出外公面孔,放大做成遗像。看了黑白遗像,我才想起来,厂庆当日,我爸爸将奥林巴斯相机放了三脚架上,调好焦距,光圈,取景框,回到写得好。我说,瞎讲了。小荷看了水中沧浪亭说,我到此地,就像到荒村。我说,其实我写的荒村,进士,还缀一块红布,多了肃杀之气。我问她,家里哪一位长辈走了?小荷说,我爷爷,昨日追悼会,火化了。我皱眉头说,我记得,川沙营造第,你爷爷毛笔字写得好。小荷说,爷爷就死了老宅里,留下几行毛笔字,讲他看到了莲花奶奶。我说,莲花奶奶?我这才想起,我们见过她的魂灵头,好像一场梦。两年半不见,小荷长高了,已有玉人之姿,唯独眉角上方,轻描淡写的疤。但她不像妈妈,眉毛比“山口百惠”浓,嘴唇皮丰满,双颊荡了婴儿肥,五官更像她爸爸“三浦友和”。

两个人沿了苏州河,从四川路桥走到乍浦路,循了酸甜苦辣咸,形形色色味道,不用脚走,只用鼻头嗅,就能穿街走巷。午市人挤,多是附近上班族,从外滩,从四川北路,从南京东路闻香而来。我选一家小店,点了四样本帮小菜——四喜烤麸,马兰头香干,红烧划水,毛蟹年糕,还有一碗老鸭汤,加上盖浇饭。小荷点了可口可乐,被我调成菊花茶。上了菜,小荷拿了筷子狂吃,毫无小姑娘矜持。我叫她慢一点,不要喉咙哽死。小荷说,我早饭没吃。我说,你就是来吃饭的?小荷笑说,我来请你签名。她揩揩嘴巴,书包里掏出一本书,是我今年新出的《旋转门》。小荷吐舌头说,只剩这一本了,还有《荒村公寓》跟《地狱的第19层》,我上课偷看,都被老师没收了。我翻开扉页签名,给她写上“to:小荷同学”。小荷欢天喜地,吃光了盖浇饭,肚皮里装了老鸭汤,寒鸦飞渡,荡漾声声。小荷打饱嗝说,谢谢哥哥,今日起,我会经常来寻你蹭饭的。我心里叫苦,不好讲。

出饭店,小荷笑语盈盈说,哥哥,你能陪我走走吧,吃了太饱,要消化,不然还要减肥,烦煞了。我陪了她,过乍浦路桥,波光粼粼,飞来片片白羽。秋冬季节,常有候鸟南来,海鸥,夜鹭,长脚鹭鸶,像白颜色水彩画笔,一笔笔涂了天上,水面上,欢颜上。我跟了她屁股后头,过吴淞路闸桥,直到外白渡桥。电车拖了小辫子开过,苏州河,黄浦江,一条黑线,一条黄线,浊浪拍岸。我追到小荷,扒了外白渡桥栏杆,脚底下木板震动,好像要坠落水底。苏州河对面,上海大厦,浦江饭店,风景岿然不动。黄浦江对面,浦东陆家嘴,摩天楼林立,日长夜大,一日一景,犹如巴比伦塔,不晓得搭到几时。小荷定怏怏了。我问她,想啥?小荷说,哥哥,你讲这座桥,像不像一座监牢?我看了纵横交错的网格,钢铁铆钉,果然像监牢,不是提篮桥,就是肖申克。冬日江风袭来,小荷摘了头绳,散开头发,黑颜色湍急溪流,溅了我一面孔。小荷捏了一台诺基亚,市价两千块。厂长留下一屁股债,小荷还是高中生,哪来钞票买手机,除非还有赃款。我问她,啥人买的?小荷说,张海哥哥送的。我向后退,桥栏杆顶了腰眼,我说,他还经常来寻你?小荷说,张海一直讲,我爸爸没跑远,跟我还有联系,叫我拿爸爸交出来,但我有五年多没看到爸爸,没听过爸爸声音,要是晓得他在啥地方,我老早不在此地了。我说,张海走火入魔。小荷说,好几趟了,我在学堂门口看到他。我说,张海不是坏人,不会欺负你的。小荷说,这几年,债主们每趟上门,我妈妈会给你爸爸打电话,也会给张海哥哥打电话,他来得最快,也会打人。我说,打讨债的?小荷说,不只是债主,我有个男同学,经常跟了我,但我讨厌他。我说,真讨厌,还是假讨厌?小荷说,真讨厌,张海晓得了,就去动手打人,家长告到学校,老师再来审问我,我讲不认得打人的暴徒。我笑说,暴徒张海。小荷擤了鼻涕,双颊冻得通红。外白渡桥是风口,黄浦江上的风,由此灌入苏州河,溯流而上,横冲直撞,穿过一座座桥,九曲十八弯,直达老早春申厂。我说,走吧,不要冻感冒了。小荷说,我做梦都想我爸爸,今朝早上,我又梦到他了。我说,你梦到厂长在啥地方?小荷说,老远老远的地方,冰天雪地,白茫茫,灰擦擦。我说,这是托梦?小荷说,瞎话三千,我爸爸不会这样死的。我说,嗯,我爸爸也望他活着,有生之年,一定要再碰到,要不然,死不瞑目。走到公交车站,电车到了,小荷上车。隔了玻璃窗,她向我笑笑,挥手自兹去。乌云飘来,太阳一败涂地,我看一河春水,飘一层寒雾,一抹清水鼻涕,拖下来,再吸回去。

元旦过后,小荷放了寒假,她不食言,频频来寻我,每趟突然袭击,到了四川路桥,打电话叫我下来,吃中饭,或夜饭,皆是蹭饭。有时光,我会带她翻过苏州河,去到江西中路,我童年住过的古老大厦。立在我家的阳台上,可以望到外滩的屁股。有时光,我们会荡四川北路,走过横浜桥,到多伦路,山阴路,鲁迅故居,直到虹口公园。有一寒夜,乍浦路,霓虹灯像插蜡烛,浮在宇宙灯海,又像中元节河灯,拖了饕餮鬼的魂灵头,辗转潜入苏州河,汇入黄浦江。天上飞的,水里游的,地上爬的,地里生根的,各色食材,横行霸道。路过金米箩大酒店,我们单位年夜饭常常在此。我选了大堂角落,照旧四菜一汤,烤子鱼,三黄鸡,水晶虾仁,咸鱼炒毛豆,三鲜汤。小荷还要啤酒,我说,我不吃酒,你是学生,也不要吃。小荷郁闷,只好吃可口可乐。她掏出一本《蝴蝶公墓》,我的新书,给我签名。小荷胃口蛮好,依旧风卷残云,饿死鬼投胎。我说,你要蹭饭蹭到啥时光?小荷说,蹭一辈子好吧。我摇头说,不好。小荷说,蹭到我考上大学好吧?我闷了一歇说,现在功课紧吧?小荷说,紧得不得了,过了热天,就要高三,现在放寒假,我妈妈还给我寻了家教。我说,文理分科了吧,你选文科吧?小荷说,我选理科,我的数学和物理,都是全班前几名。我说,语文呢?小荷说,看你的书多了,异想天开,语文越来越差,最近一场考试,一塌糊涂,老师说啊,我写作文像开无轨电车,经常偏题,到高考要吓煞人。我说,你这小姑娘,语文不好,赖了我身上?小荷说,不赖你,赖啥人啊?我要是高考不好,就寻律师告你,要你赔偿损失。我说,我只好赔偿你蹭饭。小荷说,最起码的好吧,你要赔偿的多了。我笑说,这我老早被告得倾家荡产了。小荷难得一笑说,哥哥,全国有多少你的读者?我皱眉头说,没统计过,大概几百万。小荷说,一半是女生吧。我说,也许一半以上。小荷说,有人跟你讲过,她欢喜你吧?我面孔一板说,跟你没关系。小荷咬了筷子说,哪能没关系?要是你的上百万女读者,每个都来寻你,你不就没时光陪我,没时光让我蹭饭了吧,我就要饿肚皮了呀。我笑说,哪里有这种好事体。小荷眼乌珠瞟来瞟去,像一枚女间谍,轻声说,哥哥,跟你讲桩事体。我说,快讲,不要神秘兮兮。小荷说,昨日夜里,我下楼倒垃圾,小区花坛里,有个人偷看我。我说,断命的债主又来了?小荷说,我也不是小囡了,一直看哥哥的悬疑小说,胆子变大,就冲花坛里吼。我笑说,这样讲法,你请我吃饭才对。小荷瞪了我说,不开玩笑,我看到花坛里,立起来一个男人,底楼车棚灯亮,原来是张海。我说,还好是张海,不是别人家。小荷说,我就骂他变态,张海也不顶嘴,扭转屁股就跑,果然是个变态。我说,张海虽怪,但不是变态。小荷说,哼,日日夜夜跟了我,至少是个跟踪狂,偷窥狂,我不会放过他的,我要捉牢他,捆起来,扭送派出所,关他两天。我说,也许张海是来做你的超级保镖。小荷说,呸,他缠了我跟妈妈,还不是想要报复我爸爸?张海也是个讨债鬼。小荷眼睛往外斜了斜。我转头,看到落地玻璃外,立了一个男人。第一眼,像个魂灵头,一动不动,眼睛直勾勾,盯了我跟小荷。第二眼,我才看清爽,这人还后生,蓝颜色冲锋衣,鸭舌帽,面孔昏暗。第三眼,他已转身飘走。

小荷跳起说,好像是张海。我冲出去,门口伙计拦我,以为我吃霸王餐。我掏出几百块,掼了账台。冲到乍浦路,闹忙夜市时光,行人食客,潮潮翻翻,我闻到胖阿姨家的冷面,永祥烧鹅皮的肉香,鱼林岛的酸菜鱼火锅,王朝大酒店的野生河虾仁,却再没闻到张海的味道。苏州河上,翦翦轻风,夹了乍浦路的油烟味,夹了饮食男女欲望。我掏出手机,要拨张海电话。小荷拉了我手,抖抖豁豁说,哥哥,不要。我说,为啥?小荷说,他走了,不是更好嘛,为啥要寻他回来。我说,我要教训他,不要再缠了你。小荷说,算了,是我不好,麻烦你了。我心想,也有可能,是她杯弓蛇影。立定桥头,凭栏远眺,透过外白渡桥钢铁网格,三角形陆家嘴,像刚吃好的碗盏,叠了竖了筷子筒,青瓷调羹,饮料吸管,玻璃酒瓶,一只只高耸入云,堆砌星河。小荷靠近我,小身体发抖。小荷说,冷。我只好脱了大衣,披了她身上。她笑了,苍白面孔上,风吹出两团红晕。少了一件衣裳,轮到我流鼻涕。小荷说,你也冷了。我摇头,又点头。小荷说,送我回去吧。

我拦了出租车,上了高架,司机开电台,周杰伦新歌《菊花台》。小荷跟了哼唱,人便东倒西歪,面孔冰凉,头发丝也冰凉,靠到我肩胳上。我无处可逃,叫司机关掉电台。甘泉新村到了,我扶她下车。小荷跌跌冲冲说,哥哥,你要上去吧?我说,你妈妈在吧?小荷说,我妈妈值夜班,不在家里。我说,这样啊,我就不好上去了,再会。小荷一把抓牢我说,哥哥,你不要跑,楼道灯坏了,乌漆墨黑,我怕又碰到张海。我说,好吧,厂长小姐。小荷拳头捶我xiong口一记说,啥人是厂长小姐?张海惦记我爸爸,你也惦记我爸爸?我没办法,只好陪了小姑娘,爬上六层楼。楼道灯亮了,小荷开门说,哥哥,进来坐坐。我往门里看一眼,吸鼻头,幽暗,冰凉,至阴至柔,毫无男人气味。我打了个激灵说,早点困。小荷靠了我身上,幽幽地说,我不想早点困。我不响,不能响,也不能想。我摇头,拿她送进门,然后关紧,屏一口气,冲下六层楼。

几日后,我接到一通电话,一个女人说,我是小荷的妈妈。我差点叫出“山口百惠”,她大概不晓得这只花名。我说,阿姨好。“山口百惠”说,拜托你,不要再理睬小荷了。我说,啥情况?张海又骚扰她了?“山口百惠”声音放低,像舌头上生了青苔说,前两个月,小荷讲,她的语文功课不好,想要请教你写作文,所以经常来寻你。我说,我没教好她,是我的错。“山口百惠”说,昨日,小荷的老师跟我讲,她的魂灵头落掉了,心思不在学习上,期末考试成绩下来,一塌糊涂,现在是高二,马上就要高三,我也是急煞了。我说,阿姨,有啥需要我帮忙的吧?“山口百惠”说,只求你一桩事体,不要再跟她见面了,最好也不要联系。我说,为啥?“山口百惠”停了停说,因为我发觉,小荷欢喜你,真不好意思,给你添麻烦了。我捏了手机,手心里有点油腻,从右手调换到左手,却一直不响,“山口百惠”说,喂,喂,信号不好吧?我说,阿姨,我懂了,我保证不再跟她见面。“山口百惠”笑笑说,这几年,一直麻烦你爸爸,现在又麻烦你,是我不争气,没管好老公,又没管好女儿。我说,不要讲了,谢谢你。电话挂了。我呆了半晌,玻璃窗外,上海落雪了。

隔日,天气尚好。小荷照旧打来电话,冬日犹如包浆,包了小姑娘脸颊上,泛一层光圈。她立于四川路桥上看风景,看风景的人立于楼上看她。但我不在楼上,我在家里。我告诉她,我辞职了。电话彼端,电车小辫子摩擦电线火花声,西北风擦过苏州河波纹声,环卫垃圾船切开水面马达声,最后是小姑娘声音,哥哥,我想见你。我说,最好不见。我挂了电话。我没骗小荷,我确实从单位辞职,开了自己的公司,创办悬疑小说杂志,招募几位编辑,人生进入下一阶段。乍浦路的几万种味道,四川路桥头,1924年建造的大厦,我再也闻不着,看不到,听不见了。

这年,我非但做了老板,还成了空中飞人。每个周末,皆要跑两个城市,在书店面对上百号读者,侃侃而谈新书。男读者提问,女读者献花,排队签名长龙,按照每个人要求,to张三李四王二麻子,生日快乐,考研成功云云。三伏天,我去了东三省,哈尔滨,长春,沈阳一路火车南下,直到大连旅顺,飞回上海。我爸爸开了大众polo,到机场接我。飞了一千多公里,办了四场活动,签了上千本书,我只想在车上困一觉,却闻着香水味道。我爸爸结结巴巴说,新装了汽车香水。我注意看仪表盘,快到加油警戒线了。几天前,我爸爸送我去机场,路上加满了油箱。我说,爸爸,你这几天去过啥地方?我妈妈晓得吧?新装的香水,要遮盖啥人气味?我爸爸哑口无言。半年前,我就发觉车里有味道。我不抽烟,但从小在我爸爸熏陶下,鼻头也能分辨国烟外烟。我爸爸只吃上海卷烟厂,依次为:大前门,牡丹,红双喜,中华。但我嗅出一种臭味,像一坨大便,熏得我打喷嚏,只有外烟会这样。我爸爸只好承认,张海坐过这部车,一道去朱家角,去淀山湖,拍照片,钓鱼。我说,汽车香水也是张海送的?我爸爸点头。我的精神头来了,直接问,油箱前几天还是满的,可以跑三百多公里,现在要空了,你去过啥地方?上有天堂,下有苏杭,以上海为中心,往返三百公里,便是那两只天堂。我爸爸说,杭州。我说,你跟张海两个去杭州做啥?我爸爸说,不是两个,是四个。我说,神探亨特?保尔柯察金?冉阿让?三人必有其两。我爸爸说,是“山口百惠”,还有她女儿,小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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