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阳小说

南阳小说>春夜剧集简介 > 春夜(出书版) 第5节(第1页)

春夜(出书版) 第5节(第1页)

写得好,读了法律系,还加入了gongchandang,但我们王家门是资本家,他们兄弟之间,道不同,不相为谋,请问我爷叔有啥吩咐,劳烦两位,千里迢迢来寻我?我跟张海使了眼色,他从包里掏出信封。王总摘下墨镜,两眼放光,拆开信封,一万港币。王总说,想不到啊,我爷叔还牵记我,哎呀,香港回归前一个礼拜,我爸爸去世,我已到上海做生意了,却没通知爷叔,是我不懂礼数,惭愧啊。王总正要拿走信封,却被我一把抢回来。我笑说,王总,这只信封里的钞票,跟小王先生没关系。王总重新戴上墨镜说,两位到底有何公干?国家安全部同志吧,本人一向爱国爱港,拥护一国两制。我说,王总,你是高看我们了。王总扬扬眉毛说,难道是道上兄弟?后生可畏。夜已深,酒楼里食客稀少,只剩我们这桌,颇像香港江湖片画面,heishehui老大谈判。我晃了晃信封说,我只想打听一个人。王总笑说,尽管问,我是有求必应。轮到张海说,十六年前,上海春申机械厂,失踪的厂长“三浦友和”。王总闷掉,靠在椅背上,又点一支万宝路,张海已陪他吃掉一包香烟。王总轻声说,你们是债主?张海说,债主嘛,可以这样讲,也是他的亲人。王总说,懂了,你是浦厂长家里人,他离婚的老婆叫你来的吧。张海说,我是浦厂长女婿,他的女儿小荷,拜托我来寻他。王总说,原来如此,你要从头听起吧?我说,好啊。一万块港币信封,被我摆上台面,王总能不能拿走,就看能讲多少真话。

张海又叫一瓶啤酒,再给王总满上。一饮而尽,王总揩去嘴上泡沫说,我爸爸移民到香港时光,带了不少金条,要是老老实实,买房子,买商铺,足够一家门过好日子,可惜我爸爸在上海开过春申厂,想在香港再开一爿春申厂,我读小学那年,工厂开起来了,就在西九龙,货柜码头隔壁,一度生意兴旺,八十年代,香港房价地价狂涨,工厂连租金都付不起,只好关门大吉,我爸爸欠了银行贷款,卖房还债,就此退休。这么我呢,就出去闯荡天下,这记走了远,飞到南美洲,地球另外一头,我的舅舅在巴西圣保罗,开发房地产,我跟他学生意,赚了一票,我买的

死别

人这样东西,退休以后,要么旅游,要么吃喜酒,要么追悼会,要么广场舞,或者唱歌。冉阿让欢喜唱歌,原本风光之时,每个月一趟,订下ktv包房,召集我爸爸,神探亨特,保尔柯察金,偶尔还有瓦西里,几个退休女同事,下半天,一点钟开始,四点钟结束,老年人专场,价钿实惠。十年前,钱柜车水马龙,如今人去楼空。年轻人用手机app唱歌,更难相聚ktv,只好惨淡经营。冉阿让再婚,净身出户,不大出来唱歌,春申厂老兄弟们,只在朋友圈相见,点赞。我从香港乘飞机回上海,张海退掉飞机票,真买火车票,从九龙乘上t100次。张海困了十九个钟头,穿过南中国山山水水。回到上海,张海打一圈电话,预订江宁路好乐迪,元旦下午场。

1月1日,我带我爸爸过来。进了卡拉ok包房,张海,冉阿让,神探亨特,保尔柯察金到齐,不能多一个,也不能少一个。神探亨特带了十罐青岛啤酒,保尔柯察金带了水果跟零食,冉阿让带了保温杯,泡了枸杞茶。张海准备好几份礼物,香港机场免税店买的。还没讲正事,保尔柯察金拖了张海,要听他唱《金陵塔》。张海摇头推辞,不是谦虚,多少年过去,老早唱不来了。保尔柯察金不客气了,捷足先登,《莫斯科郊外的晚上》,可惜年纪大了,唱得差点断气,坐下来咳嗽,我叫服务生,点一桶胖大海给他。神探亨特上场,一首《故乡的云》,唱得像模像样,又接一首《好人一生平安》,我爸爸跟张海送上掌声,再行敬酒,不亦乐乎。轮到我爸爸唱歌,《纤夫的爱》,张海配合唱女声,我忍不牢狂笑。保尔柯察金给冉阿让点好《北国之春》,还是日语版。冉阿让却不唱,调一首《一剪梅》。包房变成舞台,大屏幕是电视剧v,冉阿让一亮嗓子,技惊四座,不是费玉清,也是费玉清阿哥,唱到动情处,一剪寒梅,傲立雪中,只为伊人飘香,保尔柯察金呆了,神探亨特闭上眼,我爸爸默然,若有所思。气氛终被调起,保尔柯察金唱了三首王洛宾,《在那遥远的地方》《青春舞曲》《永隔一江水》。张海又起劲了,连唱三首粤语歌,张国荣《沉默是金》《风再起时》《风继续吹》。他的心还在香港,在尖沙咀重庆大厦,在深水埗棺材房。

神探亨特吃饱老酒,戴了老花镜,拉上我爸爸,打开手机说,老蔡,你看啊,这是我女婿公司,互联网金融平台,这两年老行的,年化20起板,买进十万,一年净赚两万多,比银行理财高得多,比买股票也牢靠。我爸爸笑说,恭喜啊,亨特,你女婿真有本事,你享福了,怪不得,一日到夜,周游世界。神探亨特说,儿孙自有儿孙福,我看骏骏也老有出息,我女婿啊,就是头脑活络,除掉赚钞票,其他统统不会,还有一条,就是孝顺老人。保尔柯察金抖擞精神说,对的,这只金融平台好啊,我买了五万,不到半年,净赚五千多,香烟老酒铜钿,全部赚回来。我爸爸问,你儿子快结婚了吧?保尔柯察金说,新房子都买好了,共康新村,稍微远了点,但是地铁方便,三十分钟到人民广场,今年春节,就要办喜酒,我想办得风光,多赚点钞票,不要让小辈太辛苦。神探亨特跟保尔柯察金一唱一和,我不禁泼冷水说,两位爷叔,投资要谨慎。神探亨特急忙说,骏骏,话不好这样讲,我女婿的平台啊,有啥信不过?保尔柯察金说,你看看,我投资的项目,不得了,委内瑞拉石油,几千亿的项目,美元啊,等于美国背书,现在油老虎世道,美国总统特朗普,也要看了沙特王子眼色行事,没了石油美元,美国人就要下岗,跑到中国来再就业。我摇头说,保尔柯察金爷叔,你不是最讨厌美帝国主义,金融寡头,石油资本吧。保尔柯察金面不改色说,我的切口,改不掉了,但赚钞票是好事体,马克思主义认为,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,社会主义只有让自己强大起来,才能打破资本主义绞杀,生产力决定一切,生产力是啥东西?就是钞票。冉阿让唱一曲《我爱你,中国》,百灵鸟从蓝天飞过,终结了保尔柯察金。

张海关掉音乐,拿起话筒说,各位爷叔,新年

生离

十七年前,我,张海,小荷,讲起最想去的地方,张海是米兰,小荷是巴黎,我是耶路撒冷。我一直没去过耶路撒冷,今年秋天,倒是去了巴黎。我的《生死河》在欧洲出版,法国xo出版社,帮我安排几场签售。从上海飞十几个钟头,到了巴黎,我住十四区,蒙帕纳斯公墓隔壁。我想蛮好,这记有人来托梦了,不是神探亨特,就是法国鬼魂。但是不巧,我梦到了厂长。不是车祸身亡的老厂长,而是他的下一任“三浦友和”。

梦里厢,厂长面目不清。我住蒙帕纳斯,他住拉雪兹神甫公墓。月明星稀,乌鹊南飞,绕树三匝,何枝可依。倏忽间,墓地开裂,厂长跟我一道坠入幽冥。但我没醒,不是在蒙帕纳斯的床上,而是冰冷的下水道。《悲惨世界》雨果老爹专门留一章,利维坦的肚肠,就是讲巴黎下水道:阴渠,是城市的良心。厂长也在下水道,他伸出手来,冰凉的手,死人的手。厂长问我,小荷还好吧。我说,小荷蛮好,生了女儿莲子,你的外孙女。但我不敢讲,“山口百惠”已嫁给了冉阿让。厂长又说,你是莲子的爸爸?我说,我不是,张海才是。厂长说,张海在啥地方?我说,张海还在上海。厂长说,你是老蔡的儿子。我说,你还认得我?厂长说,你快走。话音未落,一阵污秽之气,仿佛泥石流滚滚而来。成千上万的老鼠,密密麻麻,不是迪士尼的米奇,而是邋遢大王的老鼠,身坯粗壮油腻,尾巴如细长钩子,瞪了红颜色眼乌珠,从下水道尽头汹涌而来。一生二,二生三,三生万物,老鼠家族变成利维坦,发出坦克车般轰隆声,好像德国纳粹。厂长说,你先走,我帮你挡牢这点老鼠。我说,你呢?厂长说,拜托你一桩事体,回到上海,告诉小荷,我想她。我说,一定办到。厂长推了我一把。我被卷入下水道,浩浩汤汤,势不可挡,冲向塞纳河。最后一眼,我看到一团火星子,像自来火点煤气灶,幽蓝火光,烧着厂长白头发,变作冲天火炬。老鼠大军冲到他身上,烧成灰烬,惊天动地惨叫,像薛西斯碰上斯巴达,霸天虎碰上擎天柱。下水道变成焚尸炉,厂长皮肤焦烂剥落,露出森森白骨,烧成滚烫焦炭。是夜,臭味遍布巴黎,拉雪兹神甫公墓,蒙帕纳斯公墓的死人们,纷纷打开棺材,爬出来喘口气,连着卢浮宫的丽莎女士,也捏起鼻头,皱了眉头,流了眼泪水。

醒了。我怀疑还在梦中。爬起来,开窗门,好像有烧焦气味。巴黎的黎明,由蓝泛白,蒙帕纳斯公墓,鸟鸣声声,有人早起来献花。漫长的托梦生涯当中,我碰到过最恐怖的托梦。但厂长要是死了,老毛师傅临终遗言,从此一生一世,再没人能完成了。西上甘肃祁连山,南下香港尖沙咀,我跟张海走了万里路,寻着狄先生,香港王总,千辛万苦,全成无用功?岂不丧气,夺志,荒诞?转念思忖,天道轮回,因果报应,借得一句电影台词“他的脚上满是细菌,嘴上满是魔咒”,厂长害了春申厂灰飞烟灭,终究得了报应,仓皇流窜,不能叶落归根,变作孤魂野鬼,晃荡异国山河,封死在巴黎下水道,鼠辈为伴,魂飞魄散。至于一百万集资款,我从没想过能拿回来。如何才能证实厂长已死?香港九龙深水埗,王总在万宝路香烟纸头上,抄过一个温州朋友电话号码,此人早已移民法国,定居巴黎,只要寻到这位温州朋友,就能寻到厂长“三浦友和”。我现在懊悔,这张香烟纸头,留在张海手里,我未及备份。巴黎是个大千世界,汇聚各色人种,中国移民当中,大半皆是温州人,叫我到啥地方去寻此人?永别了,厂长。

巴黎签售完毕,我又去布鲁塞尔,雷恩等地签售,跑了几家大学,当地孔子学院。回国前一夜,有人加我微信。竟是小荷,头像是她本人,冉阿让推给她的。加好微信好友,小荷发来一条:哥哥,有空见面吗?我说,我在巴黎签售,明日回上海。我一看手表,夜里十点钟,巴黎时间,上海还是下半天。小荷寻我做啥?我想到张海,半年没联系过了,神探亨特追悼会上,我都没看到他。我困不着了,立马翻身,给我妈妈发微信,问我爸爸在家里吧,我妈妈告诉我,我爸爸蹲了家里,跟孙子菜包一道打游戏,杀得天昏地暗,刚刚吵过一场。我妈妈问我啥事体,我放心了。小荷回了微信说,哥哥,打扰你了,祝签售成功。我蛮想告诉小荷,你爸爸已经死了,死在法国巴黎,已来寻我托梦。但这一句,横竖吐不出来。就算讲了,小荷会相信吗?巴黎夜里喧嚣,楼下咖啡馆,人声鼎沸,红男绿女,及时行乐。我决定给张海发条微信,想了半天,横编辑,竖编辑,删了几十个字,好几个标点符号,只得一句,你好吧?刚发出去,便跳出提示“张海开启了朋友验证,你还不是他(她)朋友。请先发送朋友验证请求,对方验证通过后,才能聊天”。我被张海删除好友了,我捏了手机,吹了巴黎夜风,发呆好一歇。关上窗,定好闹钟,困觉。

次日,我在巴黎登上飞机,颠簸降落之时,已是上海秋夜。相较出发之日,天又凉了一层,淅淅沥沥落雨。刚下飞机,我已眼皮瞌,收到一条微信,小荷发来语音,她说,哥哥,明日有空吧?我回一句语音,非要见面不可?要有事体,可以打电话。小荷回语音,不好打电话,我有一样重要物事,必须当面交给你。我暂不回,手机揣了口袋,转盘上提取行李,出了机场,再上专车。窗外,雨点变成瀑布,一条条劈下来,拿光影打散,颜色打散,模糊风景,就像托梦。我打开微信,问小荷,哪里见面?隔一分钟,小荷回复三个字,忘川楼。

这一季节,衣裳一点点加起来,植物还是翠绿,秋裤尚在衣橱,厚袜子在困觉,身在春夜错觉,可惜落英缤纷。顺便老天爷收人,我的爷爷奶奶,外公外婆,无一例外,皆是秋天走的。忘川楼,恰是旺季中的旺季,从蟹脚金黄的秋分,再到寒露,到霜降,直到立冬跟小雪,追悼会一场接了一场,火葬场昼夜不停烧人,豆腐羹饭生意络绎不绝。

今宵,忘川楼办酒水,人声鼎沸,热闹非凡,丧事几乎办成喜事。底楼只有几桌散客,小荷等候多时,不施粉黛,面孔圆了,白光流溢,双颊绯红。她又改了发型,清汤挂面,遮了眉角疤痕,就差一副黑袖章,要跟楼上唱和。我说,见面就见面,为啥要在此地?小荷说,哥哥,你怕不吉利?我说,小看我了,写了三十几部悬疑小说,我会得怕?小荷说,我,拔出小白花,有说有笑出门,有人看到小荷落眼泪,当她是参加葬礼亲友,还来安慰几句,有人来给我发香烟,我只好摆摆手。我说,张海啥时光回来?小荷说,张海每日打电话回来,跟女儿视频通话,哄了莲子困觉,保尔柯察金大儿子太热情了,要带他在新疆走一圈。我说,新疆地盘太大,随随便便走一圈,一个月都不够呢。小荷说,不会的,莲子在家里等爸爸呢,下个礼拜,张海就回上海,航班号都发给我了。我说,张海不乘飞机的。小荷说,从上海开车到新疆,没出事体是运道,可不是福气,难道他要乘火车回来?我说,张海要是飞回上海,红与黑哪能办?小荷说,这部老爷车,干脆留了新疆,进博物馆吧。我说,张海不会抛下红与黑的。小荷说,哥哥,毕竟我是他的娘子。我不得不识相,拼命吃冷菜。小荷吃光啤酒,立起来说,我回去了。我说,我送你。小荷说,我开了车子。我说,你吃了酒,不好再开。小荷说,已经叫好代驾,明早还要上班。

走出忘川楼,苏州河上,徐徐吹来秋风,拂动小荷头发丝,像一团黑色乱麻,或者乱码。此间风光,相比二十年前,初相识的一夜,已是两个世界。我的怀里揣了七万五千块,人民币发热,仿佛抱了炸药包。代驾已到,我送小荷上车。她放下车窗,挥手作别,笑靥粲然,秋风竟胜春风。车窗慢慢升起,变成半透明镜子,拿她打包合上。小荷的上汽荣威,挂了绿颜色车牌,像一条白颜色鲇鱼,滑入黑夜深海。

张海回来的日子,延安高架路蛮堵,车子走走停停,我看一眼后视镜,小荷坐了后排,红颜色风衣,头发特别弄过,手举小化妆镜,擦粉底,涂口红,抿嘴唇皮,香水气味,散于车垫,不好叫我娘子闻着。昨日,小荷下班回到甘泉新村,方向盘打错,撞了小区墙壁,车子送到春申汽车改装店。小荷请我帮忙开车,一道去虹桥机场接张海。

五个钟头前,张海从乌鲁木齐起飞,刚刚落地。开到机场,我等了接机口,一拨拨客人出来,看到新疆同胞面孔,上海旅游团帽子,拎了大包小包,纸箱印了库尔勒香梨,吐鲁番葡萄干,昆仑雪菊。小荷等了心焦,我说,你不要急,去一趟新疆不容易,张海必定在等托运行李。我是横等竖等,倒是看到保尔柯察金出来,旁边有个男人,帮他拉了行李,却不是张海,面孔陌生,看来比我大几岁,头发已败了一半。我上去打招呼。保尔柯察金推推眼镜,摇摇头,果真老年痴呆。我说,爷叔,我是骏骏。他才想起来,笑笑说,你长得这样大了?至于小荷,保尔柯察金完全不认得,连名字都忘记,还以为是我娘子。我说,小荷是张海的娘子,也是厂长的女儿。保尔柯察金目不转睛看她,又摇头说,你诓我了,厂长“三浦友和”千金,还在读小学呢,哪能会是大姑娘?他又说,骏骏啊,春申厂原始股,你爸爸都买了五万块,我是必定要买的,再等我两日,就能问老婆要来一万块,不要缺了我这一份。我只好苦笑,保尔柯察金的记忆,还留在七十周年厂庆。

旁边拎行李的男人,主动跟我握手,讲一口新疆普通话,此人就是大疆,保尔柯察金心心念念的大儿子。小荷急了问,张海在哪里?大疆说,昨天一早,张海离开了乌鲁木齐,开着沪c牌照的桑塔纳。我说,他要从新疆开回上海?大疆说,不是回上海,是去霍尔果斯。我是一惊,霍尔果斯在伊犁州,靠近哈萨克斯坦边境,一度有全中国最优惠的税收,我也在那边注册过一家公司,可惜从没去过。大疆看了手表说,不出意外,张海已经到了哈萨克斯坦。小荷说,不要乱讲。她拿起手机,却拨不通张海电话。保尔柯察金说,真的,张海去了苏联,哈萨克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。小荷嘴唇皮发抖说,要是真的,几天才能回来?大疆说,横穿哈萨克斯坦,至少一个星期,如果原路返回,从霍尔果斯入境,又要一个星期,再开回上海,还要十多天,顺利的话,总共一个月。小荷冷笑说,张海疯了。保尔柯察金笑笑说,骏骏啊,你通知你爸爸,还有春申厂的几位爷叔,今日夜里,我请大家吃饭,大疆买单哦,不好再讲我铁公鸡了,我现在手头宽裕,儿子有本事,开心啊。我说,我开车送你们吧,住哪里?大疆说,锦江饭店,夜饭订好了,南京西路,新疆菜。

是夜,新疆餐厅,我爸爸,冉阿让早已等候。小荷没接到张海,心里怨恨,自然不会赴宴。保尔柯察金问,神探亨特呢?冉阿让说,亨特啊,已在西宝兴路,铁板新村。保尔柯察金跳起来说,走了?前几天,春申厂七十周年厂庆,他不是好好的嘛,生了啥毛病?还是他在妇女用品商店做保安,碰着歹徒,英勇搏斗,壮烈殉职?冉阿让说,胰腺癌。保尔柯察金摘了眼镜,抱了我爸爸跟冉阿让,号啕大哭,大疆掏出餐巾纸,帮了揩眼泪鼻涕。烤羊肉串上来,保尔柯察金招呼大家吃,就算得了老年痴呆,他还是话痨,给冉阿让敬酒,给我爸爸敬烟,他又讲到春申厂,汽车城的新工厂。我爸爸闷掉,不敢告诉保尔柯察金,春申厂已经没了。

保尔柯察金说,张海开了老厂长的桑塔纳,送我到乌鲁木齐,终归寻着大疆,我本身以为,大疆会恨我,毕竟是我当年要回上海,抛下了他和他妈,全是我的错。包房寂静,只有羊肉香味,绕梁而不绝。保尔柯察金吃了口老酒,放大喉咙说大疆妈妈是北京知青,我是上海知青,到了新疆生产建设兵团,靠近罗布泊的团场,广阔天地,大有作为,其实呢,就是骑马,放羊,开垦荒地,住地窝子,苦啊,我们连队呢,靠近原子弹试验场,我经常一个人坐了胡杨林里,思考,总结作家春木的文学成就。记得他的人,已寥寥无几,三本代表作《金陵春》《钱塘春》《春申与魔窟》,从未再版。小王先生书架上,寻不到几本,只好从孔夫子旧书网上,高价买来十套,以供评论家们一阅。追思会上,大家人云亦云,七里传了八里,一歇歇中国传统小说,从《红楼梦》讲到张恨水,一歇歇类型文学,从柯南道尔讲到东野圭吾,我怀疑这点人,还是没看过小王先生的书。

追悼会,终归风风光光。作家协会,电影家协会,世界华语悬疑协会,送来一排排花圈。经过我在媒体宣传,来了不少文学爱好者,还有几个老影迷,看过春木小说改编的电影,大厅总算没冷清。春申厂老兄弟们,我爸爸,冉阿让,还有工会主席瓦西里皆来了。保尔柯察金姗姗来迟,儿子大疆一道陪过来。小王先生家属,只来了一个,就是香港王总。他负责捧遗像,戴墨镜,西装,领带,皮鞋,长脚鹭鸶,鹤立鸡群,貌似腰缠万贯。啥人晓得,他是欠了一屁股债,香港飞到上海的机票铜钿,还是问我要来的。小王先生悼词,亦是我写。总结好他的一生,便送去火化炉。一副好皮囊,化为灰烬,去得清清爽爽。

已完结热门小说推荐