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知微抬眼,看向那位开口的宗主。
那人坐得很稳,连袖口都未乱半分,仿佛方才说的不是压人闭嘴的话,只是一句再寻常不过的劝告。可她认得那张脸,也认得他落在旧录上的本印。正因为认得,心口那点冷意反倒沉得更静,像一把刀缓缓收回鞘中,等着真正出鞘的那一刻。
“会后呈文?”她轻声道,“呈给谁看?呈给签过共议的人看,还是呈给踩过骨的人看?”
台上微有骚动。
那宗主神色未变,只淡淡道:“你若只想逞口舌之快,大可不必来此。”
“我来这里,不是为了逞快。”沈知微道,“是为了让你们听见。”
她说这话时语气并不高,却字字清楚,落在问天台上,像一颗颗细石砸进深井,明明不响,却能听见回音一层层往下撞。台下不少弟子已悄悄抬头,连前排几位长老的神情也变了。她知道,这些人里大半并不真懂长阶是什么,只知道长阶二字是禁忌,是不能碰的旧伤,是诸宗都不愿在今日提起的东西。
可越是不许提,她越要在这里提。
沈知微指尖一抬,掌心那节仙骨便微微发亮。白光并不刺目,只在她指缝间缓缓漫开,像月色落进积雪,冷得干净,也冷得叫人无处躲藏。主座上几人的目光几乎同时钉过来,尤其是那位执礼老者,眼底霎时沉了下去。
“大会不许提长阶。”沈知微缓声重复,“是因为长阶本身见不得人,还是因为长阶下面埋着你们不想让人见的骨?”
“放肆!”又有人喝斥。
这次出声的是云岚台一位女修,眉目秀丽,神情却像结了霜。她袖中指尖轻颤,显然已动了真火,只是碍于会场规矩,才硬生生压着。
“沈知微。”她冷冷道,“你师门之事,诸宗并非没有查。旧观风司的残线也早已断了,你如今在大会上执意攀扯长阶,不过是想把私怨硬扣到诸宗头上。”
沈知微看着她,忽然问:“你们查到哪一页了?”
女修一怔。
“查到补位册第七页,还是查到诸宗共议那一页?”她眼底没有笑意,“又或者,你们根本没查,只是把该烧的烧了,把该埋的埋了,便当从前什么都没发生过。”
那女修脸色一变,竟一时说不出话来。
台上几位宗主目光微动,神情都比方才更冷。沈知微知道,她刚才那一句,已经碰到了他们最不愿被人摸到的边。那边不是某个宗门的私账,而是所有人都默认能一起抹去的旧路。只要这层纸还没被完全捅穿,他们就还能维持住如今这副清白模样;可一旦她在大会上把长阶说透,便不是一门一宗的脸面问题,而是整座中州的根脚都要被翻出来。
“你想怎样?”那位执礼老者终于开口,声音里已透出压抑的怒意,“若你拿得出实证,自可入执令案。若拿不出,便是扰会。”
“实证?”沈知微轻轻重复了一遍。
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掌心那节骨。骨面上白光缓慢游走,像在回应她,也像在等她。镜中旧页、旧录、补位册、共议印记、封长阶的命令,全都在她脑中一一掠过,最后凝成一条极冷的线。
她抬起头,目光掠过主座,掠过左右列席,最后落向那片沉沉的宗门衣袍。
“长阶不是一条山路。”她道,“它是你们拿来分人留弃的路。”
台上顿静。
“你们今日说灵脉分配、灵矿调度、外门遴选、边境阵线,说得冠冕堂皇,可这些事下头压着的是什么,你们比谁都清楚。”她声音不高,却像一刀刀往下切,“灵脉能换位,灵矿能补位,遴选能弃骨,阵线能清门。你们把旧法拆成四个壳,换成四个名目,就以为它不是旧法了?”
她话音未落,主座一侧已有数人神色彻底变了。
沈知微看得分明,心里反倒更静。她知道自己说中了。对方越是沉默,越是说明这些字在他们听来不是猜测,而是能对得上旧账的真话。
“你胡言乱语!”有宗门长老怒喝,“凭你一人之言,便想污诸宗同契?”
“污?”沈知微缓缓笑了一下,那笑意极淡,却冷得让人发背,“若不是你们先把骨踩在脚下,何来我今日这一句污?”
她抬手,仙骨白光倏然一亮。
众人眼前一花,问天台中央竟浮出一线旧影。那影极薄,像是从骨中照出来的旧页残痕,半透明地铺开在半空。影上先显出一行字,再显出一列宗名,继而是“诸宗共参长阶补位之法”几个字,字迹冷硬,墨色沉沉,像早已写死在旧年里,只等今日被她拎出来晒在日头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