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家家主刚跨进书房门槛,闻言便停下脚步。
他慢条斯理地摘下金丝眼镜,用手帕擦了擦镜片,再戴上时,镜片后的眼睛亮得惊人:“余家主这话就见外了。”他抬手示意身后的人止步,佛珠在指间转得更快,“咱们打交道三十年,你该知道,挡路石嘛,总得挪开才行。”
薛家家主跟着走进来,中山装的下摆沾了点血渍,他却毫不在意地掸了掸:“江湖路远,各凭本事。你余家占着瓯江城的资源太久,也该让让地方了。”他说这话时,目光扫过书架上的古籍,像在评估战利品的价值。
“放屁!”余宏志猛地拍案而起,酸枝木画案被震得嗡嗡作响,“当年你们两家在关外被人追杀,是谁让陈伯带着护卫连夜救你们回来?现在翅膀硬了,就敢反过来啃我余家的骨头?”
韩家家主脸上的笑淡了些,佛珠突然停在指间:“此一时彼一时。当年是情分,现在是生意。”他抬眼时,镜片反射着宫灯的光,“何况,要不是你拒绝韩余两家联姻,又怎么会有今日的局面?曼曼那丫头,本该是我孙子媳妇。”
这话像根毒刺扎进余宏志心窝,他猛地咳嗽起来,黑紫色的血沫溅在雪白的宣纸上,晕开朵丑陋的花:“你们……你们休想打我孙女主意!”
薛家家主突然低笑出声,笑声里的得意像泼洒的墨汁般蔓延:“余家主,这江湖啊,从来都是赢家说了算。”他侧身让开半步,露出身后十几个黑衣劲装,“现在,该清场了。”
话音未落,最前排的两个劲装男子已拔刀出鞘,刀刃摩擦刀鞘的“噌”声,在寂静的书房里划出道冰冷的裂痕。
余宏志扶着太师椅扶手猛地站起,月白色的真丝长袍下摆扫过地面的碎瓷片,发出细碎的摩擦声。
尽管腹中的绞痛像有无数把小刀在同时搅动,黑紫色的血沫顺着嘴角不断溢出,他却硬生生挺直了佝偻的脊背。
那双原本温和的眼睛此刻燃着野火,瞳孔里映出满堂的敌人,像两簇即将燃尽的余烬,偏要在熄灭前灼穿一切。
“好个韩鹤年,好个薛振山!”他每说一个字,牙齿都在打颤,却不是因为害怕,而是被这彻骨的背叛激得浑身发抖,“我余家在瓯江城立足几十年,从没怕过谁!今夜就算化作飞灰,也得崩你们一身血!”
话音未落,他周身突然掀起一股无形的气浪,案头的宣德炉被震得斜斜倒下,青灰色的檀香灰扬了满桌。
原本因中毒而滞涩的内劲此刻如决堤的洪水般奔涌,经脉被撕裂的剧痛让他发出一声闷哼,可眼神里的决绝却愈发炽烈——他很清楚,强行催动内劲只会加速毒性蔓延,但此刻的他,眼里只剩下同归于尽的疯狂。
“老爷!”陈伯扑上前想按住他颤抖的肩膀,指尖却被那股狂暴的气劲弹开。
老管家银白的头发在气流中乱舞,平日里挺括的西装此刻皱得像团抹布,他看着余宏志脖颈上暴起的青筋,浑浊的眼里第一次涌出生涩的泪光:“您撑不住的!让老仆来!”
余承业攥紧拳头,指节捏得发白,指甲深深嵌进掌心。
他看着父亲摇摇欲坠的身影,又瞥了眼缩在墙角筛糠的三弟,喉咙里像堵着团滚烫的棉絮。
“爸……”可他刚喊出一个字,就被余宏志凌厉的眼神打断。
“带人从侧门走!”余宏志的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,“别管我!能跑一个是一个!”
余承业咬着牙点头,转身时眼角的泪终于忍不住滑落,砸在冰凉的地板上。
他抽出墙挂的长剑,剑鞘撞在书架上发出沉闷的响,那些线装古籍簌簌掉落,仿佛在为这场注定惨烈的厮杀奏响哀乐。
余家的护卫们纷纷拔出兵刃,武徒五阶的护院头领用佩刀撑地,咳着血沫嘶吼:“跟他们拼了!”
唯有余承福还缩在雕花梁柱后,双手死死捂着耳朵,指缝间漏出的呜咽像只受惊的兔子。
他看着大哥挥剑冲向黑衣劲装,看着父亲被气浪托起的白发,裤脚早已被吓出的冷汗浸透,嘴里翻来覆去念叨着:“别杀我……我什么都不知道……”
那张平日里油光满面的脸此刻惨白如纸,与周遭燃血的战意格格不入,像幅被硬生生揉进烈阳图里的残雪。
熊千仇倚着门框轻笑,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背后的刀柄。
他看着余宏志那副困兽犹斗的模样,眼里的嘲讽像结了冰的湖面:“老东西倒是硬气,可惜啊,今天就是你的死期。”
话音刚落,窗外突然传来“嗖嗖”的破风声,像是有无数支无形的箭穿透夜幕。
十几道黑影顺着雕花窗棂翻涌而入,玄色的夜行衣在月光下泛着冷光,落地时脚掌几乎没发出声响,唯有腰间的短刃偶尔碰撞,发出金属相击的脆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