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知微心口猛地一缩。
又是抽掉。又是删。又是抹。名字、命、旧录、阵心、牌位,所有东西都在同一条线往前牵。她忽然明白,为什么仙骨会在这里发亮。它不是在照一块牌位,而是在照一条旧法的根。牌位镇阵,阵压旧名,旧名换活人,活人再去填别的阵,周而复始,谁都能被说成“该留”,谁也都能被说成“该弃”。
“这块牌位不能留在这里。”她道。
谢停云看向她:“你想带走?”
“对。”她答得毫不犹豫,“它既然是阵心压物,就说明它是证。只要它还在这里,别人就能继续删下去。带出去,至少能逼一逼那条线。”
谢停云盯了她片刻,才道:“你要想清楚。一旦把它带出去,旧库的残阵就会少一个镇物。阵气外泄,外头的人会立刻察觉。”
“那就让他们察觉。”沈知微冷声道,“他们察觉得越早,越说明这东西有用。”
她说完,便将牌位抱入怀中。
木头贴着衣襟,凉得惊人,像一块从坟里刚挖出来的骨。沈知微低头看着那道被抹掉的名痕,忽然觉得那不是被刀刮去的,而像被活生生从活人簿上扯走,连着血肉一并剜空。她正要将其收入袖中,牌位背面那层残符忽然“嗤”地一下,自己裂开了一道口子。
谢停云神色一变:“退后。”
沈知微刚退开半步,石台下方便传来一声沉闷的震动。
不是塌,是动。
像下面还有什么东西被这块牌位一抽,竟顺着地缝缓缓醒了过来。石室四角同时亮起极淡的白线,那些线从墙根一路爬上来,最终汇到台下,拼出一个被压了太久的旧字。
沈知微低头,看清那字的瞬间,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。
那是一个“周”。
她呼吸猛地一滞。
“周柏。”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,“这里埋的是周柏的旧牌位?”
谢停云目光沉下去,没有否认。
沈知微只觉胸口一阵发闷,像有无数细碎的石子硬生生塞进了心腔。周柏死在月尽夜,死时还把仙骨塞进她手里,让她去看,让她去追。可如今旧牌位却埋在长阶底下,名字还被人反复抹过,连一条完整的死路都不肯给他留。
“他不是善后簿副签。”她低声说,眼底浮起一点冷到极致的光,“他是被拿来补阵的人。”
谢停云没有说话。
沈知微抱着牌位,指节一寸寸收紧。她想起旧卷里那句“留名者死,改名者生”,忽然明白这不是一句记事,而是一条法则。有人靠删名字活下去,有人靠改牌位活下去,死的那个永远不会只死一次。他会先被写死,再被埋死,最后连死因都被拿去给别人铺路。
她正要再看石台下方那道“周”字,石室外忽然传来极轻的一声脚步。
有人站在了暗门外。
那人没有立刻进来,像是隔着一层厚石在听里头的动静。紧接着,一道熟悉得叫人发冷的声音慢慢传入石室。
“你们果然把它翻出来了。”
楚无咎。
沈知微抱着旧牌位,缓缓抬起头。她没有立刻转身,眼底却一点点冷得像霜。
外头那道声音停了一瞬,似乎也在等她开口。可她只是低头看着怀里的木牌,看着那被刀痕削去半边的旧名,忽然觉得这座长阶之下埋着的,远不止一个周柏。
埋在这里的,是一整串被人改过的名字。也是她迟早要一笔一笔翻回来的旧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