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知微不动声色,袖中仙骨却在这一刻微微发热。她将那点躁意按下去,视线却不由自主扫过案上那几册旧卷。卷封上没有名,只用极细的朱线压着边,像怕里头的字自己爬出来。
“你知道我来问什么。”她道。
站主点头:“你想问师门夜,问补线图,问最后一角。也想问,为什么偏偏是你捡到了那节仙骨。”
沈知微眼底冷意更深,却仍忍住没立刻发作。
“你都知道。”
“我若不知道,今夜就不该坐在这儿。”站主说得平静,“你一路从长阶捡骨到这里,骨已经替你照过两次。若还不明白,你便不会进来。”
“你拿骨照我,是为了引我来?”
“不是引。”他轻轻摇头,“是等。”
沈知微指尖顿了一下。
等。
这一个字,比任何解释都更让人发冷。她忽然想起方才门外那人说过的话,补线图不是给活人看的,是给旧债看的。原来旧站里的人不是临时起意,他们早就知道会有人带着旧誓来,也早就知道仙骨会落到她手里。她走到这里,不是误入,而是被一路放行,像一只被人悄无声息引向灯下的鸟。
“等我做什么?”她问。
站主没有马上答,只抬手,从案侧拿起一只骨灯。
那灯比案上其余几只都要小,罩身也更薄,透着一点近乎透明的白。灯芯处没有火,只有一粒指甲盖大的灰白骨珠,骨珠被细丝缠着,安静得出奇。可在他掌中,这只灯却像忽然活了,灯罩里缓缓浮出一圈浅淡的纹路,纹路边缘锋利,像一张尚未完全睁开的眼。
沈知微的视线刚落上去,心里便无端升起一股极不舒服的熟悉感。
那不是普通骨灯。
“这是什么?”她问。
站主将灯放回案上,语气仍淡:“你叫它第一只弃骨灯,也行。”
沈知微呼吸一滞。
弃骨灯。
她几乎是瞬间明白,这不是用来照明的灯,而是用来照骨、照债、照去留的灯。弃骨台下那些被抽走的银线,那些被补进图里的碎骨,那些被删掉的人名,最后都会被这样的灯照一遍。灯若亮,便说明骨未死透,债未收尽;灯若灭,便是人骨两清,旧线封口。
她盯着那只灯,喉间发紧:“你们用它做什么?”
“让该弃的东西知道自己为何被弃。”站主道,“也让该记得的人,记得自己欠过什么。”
这话平淡,落在沈知微耳中却像一记钝刀,慢慢割开旧伤。她指尖微微颤了一下,又很快稳住。
“师门那夜,也用过这灯?”
站主沉默了片刻。
这一沉默比直接答“是”更残忍。沈知微心底那点最后的侥幸被压得几乎碎裂,她却反而更安静了。人一旦被逼到最冷的地方,反而不会再乱。她只是看着那只灯,像看着一截沉在雪里的骨。
“开灯的人是谁?”她问。
“不是我。”站主道,“我只是守灯的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