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知道他这句话并非敷衍。师门覆灭夜,仙骨认主,旧卷现身,景阙之名露头,天衡宗主一脉浮出,这一条线本就不是她能停下的。她抬手,轻轻按了按眉心,像要把刚才那阵翻涌压下去。
“下一页。”她说。
谢停云没有立刻翻。
“你先稳一稳。”
沈知微抬头看他,目光冷而静:“我稳得住。若不稳,我早在长阶上就死了。”
她说这句话时语气极淡,淡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。可正因如此,谢停云才没有再拦。他低头,终是将卷册翻过最后一页残页。
这一页上没有完整文字,只有一行被红笔圈过的旧注,旁边还压着一枚极小的警印。印文被烧去半边,只剩下一个“禁”字的边角,像一枚仍在滴血的牙。
沈知微垂眼去看,只见那行字写得极细:
“景阙尝言,弃骨不弃位,位稳则誓稳,誓稳则天下可治。”
她看完,久久没有出声。
弃骨不弃位。
位稳则誓稳。
天下可治。
这几句话像一张盖了许多年、如今才终于掀开的脸。原来他们从头到尾都不觉得自己在sharen,他们觉得自己是在治天下。为了天下,可以弃骨;为了位稳,可以抹名;为了誓稳,可以拆命。只要最后站着的是他们,便可把尸骨说成台阶,把血债说成秩序。
沈知微缓缓闭了闭眼。
再睁开时,她眼底那一点杀意已经被压得极深,深到看不见,却并未消失。
“好一个治天下。”她轻声道。
殿里无人接话。
沈知微抬手,将那卷旧书一点点合拢。纸页摩擦时发出极轻的声响,像无数断骨被重新收束进暗处。可这一次,她知道自己不会再把它当成一卷单纯的旧史了。它是一把刀,刀背上刻着正统,刀锋下压着命债。
她把书按在掌下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。
“景阙现在在哪里。”她问。
谢停云没有立刻答。
白须老者张了张口,似乎想阻,最终却还是把那口气咽了回去。殿中所有人的神情都在告诉她,接下来这个答案不会轻。可她已经不想再等任何人替她衡量。
她盯着谢停云,一字一字道:“告诉我。”
谢停云看着她,目光很深,深得像压着一整夜未落的雪。
“天衡宗主在中州主峰。”他说,“景阙常年不出宗,近年却有一半旧册批签,仍出自他手。”
沈知微的手倏地收紧。
主峰。
仍出自他手。
那一瞬间,她胸口那块冰忽然碎开一条极细的缝。她几乎能听见自己心底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裂响,像一截旧骨终于被逼到了尽头。她没有立刻起身,也没有拔剑,只是静静坐着,像一场风暴来临前最后一寸死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