兰婶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。楚无咎站在另一侧,神色几乎没有波动,却也没有出声打断。他像是早料到谢停云终有一日要把这层旧皮剥开,只是没料到,会剥在这样的地方。
谢停云看着沈知微,良久,才缓慢道:“我当时只以为,药岭底下养的是伤重的弟子,是为了保命。”
沈知微冷笑了一声:“你信这种话。”
“我当时信。”他说得很慢,“因为那份执令牌,是我亲手递下去的。”
这一句落下,屋中几乎连呼吸声都停了。
沈知微眼睫微颤,胸口仙骨也在那一瞬猛地发烫,像被这句话擦出了一道细小却尖锐的火。她没有立刻追问,只是盯着谢停云,像在等他把后头那半截也一起说出来。
谢停云垂眸,看着自己指尖,声音低得发冷:“那年我初接执令人位,手里第一批令案里,就有药岭下层的封册。册上写的是‘养伤护根,延续天资’,章印齐全,名目无错。我看过名册,签过押,准过封门。”
“所以你就信了。”沈知微道。
“所以我就信了。”他答得极轻,像把一口血咽回去,“我以为不过是门内常用的续命法。直到后来,底下死了第一个人。”
沈知微指尖微动:“谁。”
“一个十三岁的外门弟子。”谢停云说,“灵根被针法磨坏,送下来时还能走,三日后人没了。我去查,才发现名册被改过,原本写着‘养七日送返’,后来改成了‘养十五日再下台’。那一页的改字痕,是我看见时,已经补过的。”
兰婶听到这里,脸色更白,唇都在抖。门后那人似乎也听见了,抵着门的手轻轻一顿,片刻后,低低咳了一声。
沈知微看向谢停云:“你后来做了什么。”
“我上报过。”他说。
“结果。”
“没有结果。”谢停云眼底沉了一下,“执尺司说封册无误,是我看错。后来又有人递了新的令,说药岭下层只是暂居调养,不许再查。我那时位阶太低,压不住。再往后,下层多了三道阵锁,我连门都进不去了。”
沈知微静静听着,脸上没有任何松动。
她不是不信他,她只是知道,这样一句“我以为”与“我查过”之间,隔着太多人命。一个执令人若迟了一步,后头死的就不是一个两个,而是被层层压在药泥和名册里的整串骨头。
“那你现在说这些,是想求我原谅?”她问。
谢停云抬眼看她,眸色很沉,却没有半分退避:“不是。”
“那是什么。”
“是旧责。”他说。
这两个字出口时,像有一块极沉的石头终于落地,砸得人心底发闷。
谢停云缓缓道:“我曾经握过那道令,也曾亲手放任它被人改成别的东西。我不是下命的人,却是把门递给了他们的人。药岭、弃骨台、养房,这一线旧法里,我有错。”
他说得极稳,稳得近乎冷静,可沈知微还是听出了那里面压了多少年都没拆开的刺。那不是一句敷衍的认错,而是把自己从旧秩序里硬生生剥出来,承认自己站过的位置,承认自己没有拦住。
门后那人忽然又咳了一声,断断续续,像是被这段旧话牵得心脉都在疼。兰婶急忙去扶,指尖却抖得厉害。
沈知微望着谢停云,半晌,才道:“你若当年知道,为什么不早些掀开。”
“掀不开。”他说,“我一旦动,里面的人会先死。”
沈知微神色微变。
“药岭下层不是单独一处。”谢停云沉声道,“它和外头的执尺名册连着,连着谁该养、谁该换、谁该送下去。那时我若强拆,外头会立刻补人,补阵,补册,把所有痕都抹干净。我要查,就只能先装作不知。”
这话让屋里更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