而台塌时哭的人,不止一个。
那名执券人再也维持不住平静,袖中金线齐出,直往塌口封去。沈知微却比他更快,抬手将仙骨的回声猛然一推,竟借着台纹崩断的余势,反向把那道封口金线震得倒卷回去。金线断裂的瞬间,骨匣里那截白骨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,像是被同类的回声惊动。
“带骨匣走。”执券人低喝。
可他身后那人还未来得及动,塌开的台口里便忽然伸出一只手。
那只手瘦得几乎只剩骨节,指尖却死死抓住了边缘石缝,像溺水的人终于摸到了岸。紧接着,第二只手,第三只手,更多苍白的手从塌陷的地底摸索出来,有人压着哭,有人只顾喘,哭声从地腹里低低传上来,终于和兰婶那一声迟来的哽咽重叠在了一起。
“别丢下我……”
“我还在。”
“我还没被记走……”
沈知微整个人僵在原地。
她一直知道旧法吃人,却是直到此刻,才第一次听见这些人真的在哭。不是被写进册子里那种轻飘飘的“消失”,而是活生生的、压了许久、终于见天的哭。
谢停云侧目看她一眼,眼底也有片刻沉暗。他没有问她要不要救,只在下一瞬提剑转身,替她挡住门外扑来的第二波杀意。
楚无咎则已率先俯身,伸手扣住塌口边缘,低声道:“先拉人上来。”
沈知微没再迟疑。
她蹲下身,手掌探入裂开的台缝,握住了第一只伸出的手。那只手在她掌中抖得厉害,像根本不敢相信真有人会拉自己。她用力一拽,把那人半拖半扶地从暗格里带出来。那是个瘦小少年,腕上还套着半截残环,脸上全是灰和泪,一被拉上来就像脱了骨似的瘫坐在地,张着嘴却哭不出声,只一个劲发抖。
“还有。”沈知微声音很低,却稳,“一个一个来。”
台口还在塌,石屑不断往下掉,底下的呼吸声越来越近。兰婶终于回过神,抹了一把脸,几乎是扑过去帮着一起拉人。她手都在颤,可每拉上来一个,眼里的灰就淡一分,像是多年堵在胸口的旧土,终于被人拿凿子一点点撬开。
门外那执券人脸色铁青,显然没想到她会真把这座台拆到台下。可他再想补,台口已经塌开半边,旧纹尽断,清门令再压也压不住这股从地腹里翻出来的生气。
他终于盯住沈知微,语气冷到极处:“你会为今日付代价。”
沈知微抬头,脸上沾了石灰,眼底却亮得惊人。
“我本来就在付。”
她说完,掌心一翻,猛地将那半块骨册副页拍在塌开的石面上。纸页触石即亮,骨册上她那行“原骨未归,持骨者暂留”竟被仙骨回声硬生生震出一道裂痕。那裂痕很细,却像一根针,扎进了中州那套自以为能定人生死的旧册里。
执券人瞳孔骤缩,像终于意识到,她不是在求活,她是在拆册。
而台下的哭声,还在一声声传上来。
有人哭得像终于认出自己还活着,有人哭得只剩喘息,还有人伏在地上,摸着自己空荡荡的腕骨,像摸到了一场迟到太久的梦。
弃骨台塌时,真的有人哭。
不是一个。
是很多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