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瘦了。
颧骨高得几乎要刺破皮肉,唇色发青,眼尾却有一道极细的旧疤,像被什么锋利的骨片划过。最要命的是他的眼神,空,惊,茫然,像一盏油快尽的灯,明明还亮着一点,却不知道自己为何还亮。
她心口一沉,手上动作却没停。她顺着那截松开的铁链往旁一扳,第二道锁扣也被她挑开。台下那人终于被她半拖半扶地拉出了半个身子,膝盖刚碰到台边石,整个人便软倒下来,额头重重抵在石面上,大口喘着气。
兰婶在旁边看得眼眶发红,嘴唇抖了抖,终于没忍住上前一步:“孩子,慢些,慢些。”
那人听见“孩子”两个字,身子猛地一颤,像是被什么钝物敲了一下。他迟缓地抬起头,看向兰婶,目光里却没有认出,只剩陌生和防备。
兰婶的手僵在半空,最终还是缓缓收了回去。她眼里那点刚冒出来的热意一下子就凉了,凉得人心口发酸。
沈知微看见了,却没说话。
她继续往里解锁。第二个、第三个、第四个……每松开一处,暗道里便有一缕喘息被放出来。那些人一开始还不敢动,只能一点点地往外爬,像怕一用力台就会重新压下来。有人脚踝骨折了,拖着半条腿爬;有人被锁太久,手指早没了力,只能用袖子裹着石缝往上蹭;还有一个年纪极轻的,刚被扶出来就趴在台边呛咳,咳得整个人蜷成一团,仿佛要把胸腔里积了几个月的土都咳出来。
门外的执券人眼神已经阴得像结霜的水。
“够了。”他冷冷道,“你以为把几条命拖出来,就能翻了这台?”
沈知微抬眼看他,掌心还压在最后一道锁上,语气却静得可怕:“几条命?”
她指向塌口下方:“你们压在这里的,不止这几个。”
执券人瞳孔微缩。
沈知微看得分明,心里便更冷了一分。她先前只顾着救人,此刻仙骨回声缓了一线,才终于捕捉到地腹深处那一点更深的、被台骨压住的杂音。那不是哭,不是喘,是更细微的敲击声,像有人在更下面拿指节一下一下碰着石壁,碰得极轻,却一直没停。
台下还有更深一层。
她手腕一转,仙骨回声顺势压入石缝,果然在台腹深处又照出一层更窄的夹层。那夹层入口被碎石与旧印共同封着,隐约能看见里头蜷着几道影子,影子轮廓比外头这些人还要弱些,像是已被困得太久,连站都站不起来。
沈知微眼神一厉。
这座台不是一层,是两层,三层,甚至更多。外头这一层是拿来收人的,底下那层,才是拿来藏人的。旧法把最先被抹名的那些人压在最里头,等台面一层层盖上,外头的人只会以为他们死了,慢慢也就不会再问。
她忽然想起兰婶方才那句“有人哭,哭得很轻,我还以为是风声”。
原来那不是风。
是活人被一层一层压在地底,压得连哭都不敢大声。
她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胸口那节仙骨已热得近乎灼手。她不再试探,直接抬手在台边石圈上划出一道长长的断线。那断线不是符,不是诀,而是她从仙骨回声里拆出来的旧誓反路,专断“抹”字。线一落下,原本勉强维系台形的几根骨钉同时发出细碎碎裂声,暗道入口的石封也被她生生震开一角。
一股更重的地底潮气猛地涌上来,夹着血腥、霉土,还有一种近乎腐朽的、长久不见天日的味道。
最外头那个被救出来的人忽然全身发抖,眼神空空地看着塌口下方,喉咙里挤出一点几乎听不见的气音:“……下面还有人?”
沈知微看向他。
那人像是忽然被这个问题击中,神情开始一点点裂开。他抬手按住太阳穴,眉头皱得很紧,像要从记忆深处捞出什么,却只捞起一片片碎白。片刻后,他茫然地低下头,看着自己腕上那圈已被剪断一半的名环,嘴唇动了动。
“我……我是谁?”
这句话落地极轻,却像一块冰,猝然压住了这片塌口前所有声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