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句话落地极轻,却像一块冰,猝然压住了这片塌口前所有声息。
沈知微动作一顿。
她第一次在救人之后,先听见的不是谢,不是哭,而是这句“我是谁”。
那一瞬她才真正明白,旧法最狠的地方不是杀,是让人活着,却活到连自己都认不出来。
兰婶捂住嘴,眼泪终于掉下来。不是那种放声的哭,是压了太久太久,终于再也压不住的无声发颤。她看着台边那人,像看见一个被从很远的地方捞回来的旧梦,哽得几乎说不出话:“你先别急,先别急……活着就好,活着就好。”
可那人仍旧茫然,视线在她脸上停了很久,还是没能认出来。他像是听见了“好”这个字,迟疑了一下,便只会重复:“活着……就好?”
沈知微心口发涩,手上却没有停。她知道自己不能让这一句“我是谁”拖住。底下还有人,台还没完全塌,外头执券人也还在逼。她若此刻松一寸,今日救回来的这几个,连同底下那些尚未见天的活人,都会被重新压回去。
她抬手,从袖中取出那张先前夹进去的骨册副页,目光扫过那六字,忽然用指尖在“持骨者暂留”四字上重重一划。
纸页裂开一道口子。
她将那副页按在台边,借上头的册印去照底下的名环。
“既然你们能用册抹人名,”她低声道,“那我也能用册把人找回来。”
仙骨回声与骨册副页的印线相撞,竟在空中浮出一道极淡的白光。白光一层层落到那人腕上的名环里,名环内侧残存的字终于被照清了一点。不是单一个“陶”字,而是两个字,后头那字缺了半边,勉强还能辨出一个“渊”。
陶渊。
那人看着那两个字,眼睛一点点睁大了。
像有什么被活活拽回了原处。
他张了张口,喉咙里却只发出一声极轻的气音,随即整个人像被抽空似的,眼皮一翻,直直往前倒去。
沈知微手快,立刻托住他的肩。
那一瞬,她掌心碰到他的后颈,忽然觉出一股极淡极淡的暖意,从他骨缝里回了一点,虽弱,却不是死气。她心中一震,低头看见他指尖还死死攥着那圈断开的名环,仿佛松开便会再被丢回去。
“陶渊。”她试着叫了一声。
那人没有立刻睁眼,却在昏沉里极轻地颤了颤,喉间似乎挤出一点模糊的回应,像是听见了,又像只是本能地想抓住这个名字。
沈知微胸口发紧,忽然觉得这一声比她先前破门破台都更重。
她救回来的,不只是一个从台下爬出来的人。
她第一次把一个被弃的名字,从抹名印里拽了回来。
可她还来不及松一口气,台下那道更深的夹层里,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响。
像有什么东西,撞在了石壁上。
沈知微猛地抬头,仙骨在胸前骤然发烫。她看向那道更深的黑暗,黑暗里似乎有一只眼睛正慢慢睁开,隔着层层石骨,望向她手边这盏刚刚被点亮的火。
而门外,执券人袖中的券纹,也在那一声闷响后,缓缓亮到了极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