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为了定谁能上台,谁该下台。”老者道,“也为了让被选中的人,连自己是怎么被选中的都不记得。”
楚无咎忽然嗤了一声,声音里却没有半分笑意:“怪不得他们总爱说‘天命’。原来天命只是抹在骨头上的一层漆。”
沈知微没接话,只低头看着桌上那截断开的骨钉。
骨钉很细,像是用来缝补什么的,可它断口极整齐,显然是被人硬生生折断,又重新封存。她伸手轻触,指腹刚一碰上去,骨钉里便泛出一缕极淡的寒气。那寒气顺着她指尖往上爬,在她腕间停了一瞬,竟像是想要认主。
沈知微眼神微动:“这是什么钉子。”
“钉位钉。”老者答得干脆,“原本是用来定台口名册的。谁该在台上,谁该在台下,一钉便知。后来改了用法,就成了封口、锁印、断誓的东西。”
沈知微心头一震。
原来那些旧誓被压断,不只是誓文出了问题,而是有人先动了钉位钉,把该记名的地方改成了该弃命的地方。她想到仙骨照旧誓时,那些碎裂的誓文不是凭空消失,而像是被什么从中撬断,忽然便觉得这座旧法之阶比她想的还要冷,冷到骨头里都藏着刀。
“你为什么要留着这些。”她问老者,“你既然知道真相,为什么不早些把图递出去?”
老者沉默许久,才慢慢道:“递给谁?递给能看懂的人,还是递给会装看不懂的人?”
沈知微一时无言。
老者继续道:“这司站里头,守图的早换了三回,换来的都只会照着上头的令办事。你以为我留的是图,其实我留的是等。等一个会自己把骨按上去的人。”
沈知微抬起眼:“所以是你把消息放出去,引我来这里。”
“是。”老者没有否认,“也是我知道,若再不叫你看见这层台,等你将来被他们送上去的时候,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。”
这句话落得很轻,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沈知微心口。
她忽然明白,今夜这一趟,未必只有她在追真相,也未必只有她在被真相追着咬。眼前这守图人虽站在旧站里,替的是旧法的壳,可他显然不是那种甘心把一切都封死的人。他留了图,留了落片,留了半截骨钉,便是为了把上层台底下的骨架拆出一点缝。
沈知微看向他:“你知道我是谁。”
老者摇头:“我不知道你真正该叫什么。但我知道,你和这节骨有旧账。它一路引你过来,不是认主,是认路。”
“认路去哪儿。”
“去找被删掉的那半卷名册。”老者道,“也去找那一层真正的台口。”
楚无咎听到这里,脸色更白了些:“名册在哪儿。”
老者抬眼看向暗室更深处,那里原本只是一面黑墙,此刻却在骨光下隐隐显出一条窄缝。
“这间暗室里,只藏了一部分。”他说,“真正的那半卷,不在这站里。要顺着补线图往上,去上一处站口。那处站口连着旧观风司的回声道,能通到更高一层的骨廊。”
沈知微眼神微凝:“骨廊?”
“台与台之间的路。”老者低声道,“也是用人命垒出来的阶。”
沈知微的呼吸顿了一瞬。
她终于真正明白这句话的分量。不是比喻,不是夸张,不是修辞,而是实实在在的“垒”。一层一层,一位一位,一骨一骨,垒成了上行的路。活人走在上头,以为自己是仙途顺遂,底下却是无数被拆掉、被弃掉、被换位的人。
她忽然想起方才台影边缘那些细密的人名。那些名字不是装饰,不是注解,是支撑。是骨阶的地基。是别人踩上去时,连回头都看不见的一整串命债。
沈知微眼底一点点沉冷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