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脸上淌着汗,鬓角的碎发粘在颊边,肥厚的下巴挤在门框上,挤出几道肉褶。
“就等仨了,上来就走!”声音带着川味的急促,尾音往上挑,像在拽着人的胳膊往车上拉。
温羽凡心里刚涌起股热流,后颈突然一凉……
他猛地回头,只见山道拐弯处,一个佝偻的身影正深一脚浅一脚地追来。
是赵大爷。
老人拄着根竹棍,棍头磨得发亮,每戳一下地面,都发出“笃”的闷响。
肩头的蓝布包颠得厉害,边角的布被磨出了毛絮,里面的东西撞得“咚咚”响。
裤脚还沾着晨露打湿的草屑,小腿上几道被荆棘划破的红痕渗着血珠,混着泥土,像幅被揉皱的画。
他想抬手喊,刚张开嘴,一阵剧烈的咳喘就攥住了他,腰弯得像张弓,竹棍“哐当”一声磕在路边的水沟沿上,溅起些浑浊的泥水。
“快快快!先上车!”温羽凡的声音发紧,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。
他半蹲下身,让霞姐扶着金满仓往车上挪。
金满仓咬着牙,用那根临时削的树枝拐棍撑着地。
棍头撞在班车的铁皮台阶上,发出“咣当”一声脆响,震得他虎口发麻。
伤腿刚迈上第一级台阶,一阵钻心的疼就顺着骨头缝往上窜,他“嘶”地吸了口冷气,额角的冷汗瞬间冒了出来。
霞姐赶紧伸手托住他的腰,指尖攥得发白:“慢点儿,我托着你。”
三人刚进入车厢,还没来得及落座,司机就不耐烦地拍了拍方向盘。
“砰”的一声,方向盘上的漆皮又掉了一块。
“坐稳了!”他扯着嗓子喊,脸上的胡茬抖了抖,眼里满是急不可耐。
车门“哐当”一声合上,像块巨石落进了井里。
赵大爷那句“龟儿子些……”被关在了门外,声音闷得像隔着层棉花,却依旧钻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。
没等三人在最后一排坐定,班车猛地往前一蹿,排气管“噗”地喷出股黑烟,像条灰蛇似的缠上了车后窗。
温羽凡扒着车窗往外看,赵大爷还站在原地,竹棍拄在地上,蓝布包放在脚边,佝偻的身影在扬起的灰尘里越来越小。
他忽然探出半个身子,对着那团灰影挥手:“赵大爷!您回去吧!保重啊!”风声灌进他的喉咙,把声音撕得发飘。
金满仓挣扎着挪到后窗,趴在锈迹斑斑的窗框上。
玻璃上的裂痕把赵大爷的身影切成了好几块,却能看清他还在挥手——那只布满老茧的手,举得高高的,在风里微微摇晃。
直到车转过山弯,那身影缩成个模糊的小灰点,像粒被风吹落的尘埃,他才慢慢放下手,眼眶红得发亮,连带着鼻尖都泛了酸。
霞姐攥着车窗的把手,指节白得像块石头。
车晃得厉害,铁皮座椅硌得她尾椎骨发疼,可她没动,只是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树影。
“大爷他……”话刚出口,就被喉咙里的哽咽堵住,她吸了吸鼻子,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。
那声没说完的话里,藏着太多东西——感激,愧疚,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不舍。
车继续往前开,引擎的“吭哧”声混着车厢里的咳嗽与低语,成了此刻最实在的背景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