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他们出多少?”我问。
“每人十五万,但要签署保密协议,承认药物说明书已经充分告知风险,承认个人也需承担责任。”
十五万。不够还清我的债务,更不用说弥补我失去的工作和健康。但至少是一笔钱,一笔能让我暂时喘息的救命钱。
“让我想想。”我说。
挂断电话后,我走到窗前。外面下着小雨,街道湿漉漉的,行人匆匆。我想起四个月前,我也是这些行人中的一个,有工作,有健康,有虽然不多但稳定的积蓄。一片小小的白色药片改变了一切——或者,它只是释放了什么?
手机震动,是一条短信:“【彩票中心】尊敬的用户,今晚双色球奖池累积至8。7亿元,创造历史新高!赶快购买,下一个亿元得主可能就是您!”
我盯着这条短信,突然感到一阵熟悉的悸动。心脏加速,手心出汗,呼吸变浅——和服药期间买彩票前一模一样的生理反应。我猛地意识到:药可以停,但记忆停不了。多巴胺通路一旦被激活,就像一条被踏平的小路,随时可能再次被行走。
我删除了短信,然后删除了手机里所有彩票相关app。但这不够,我知道不够。那种渴望还在,蛰伏在神经突触的间隙,等待着一个脆弱的时刻。
除夕夜,我独自一人在公寓里度过。父母打电话来,我谎称和朋友一起聚餐。电视里播放着春晚,欢声笑语与我的寂静形成讽刺对比。午夜钟声响起时,我做了两个决定:第一,拒绝和解,坚持诉讼;第二,重新开始服药,但这次在医生严密监控下。
正月初八,我重新坐在李医生的诊室里。
“您确定要重新服药?我们可以尝试其他治疗方案。。。”
“我确定,”我说,“但这次我需要您每两周监测一次,不仅是激素水平,还有心理状态。如果我再次出现购买彩票的冲动,请立即调整方案。”
李医生点点头:“明智的决定。陈先生,您比大多数人都勇敢——承认问题,面对问题,寻找平衡。”
勇敢?我不确定。我只是别无选择。肿瘤在生长,我需要药物;我有病理性dubo的风险,我需要监控。人生就是一场又一场的妥协,与疾病妥协,与副作用妥协,与自己妥协。
诉讼在三个月后有了结果。法院裁定药厂赔偿我们三位原告各二十五万元,并责令在药品说明书中用更醒目的方式标注“可能引起冲动控制障碍”的风险。张律师说这是个小胜利,但对药厂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。
二十五万。我还清了债务,还剩一点开始新的生活。我在一家小设计公司找到了工作,薪水只有以前的一半,但我很珍惜。每天准时吃药,每周去看一次心理医生,每月复查激素水平。
我仍然会经过彩票站。有时候,特别是压力大或者情绪低落的时候,我会在门口站一会儿,看着里面那些专注的脸庞。我能理解他们的渴望——那不是对金钱的渴望,而是对奇迹的渴望,对“一切都有可能改变”的瞬间的渴望。
但我不会再走进去。我知道那个奇迹的代价,知道那片小小的白色药片能打开怎样的大门。有些副作用写在说明书上,有些副作用刻在人生里。
昨天,我在整理东西时发现了一张漏网的刮刮乐,卡在沙发缝里。我拿起它,看着那层银色涂层,手指下意识地寻找硬币。但在刮开的前一秒,我停住了。
我走到厨房,把那张彩票放在水龙头下,让水流冲走银色涂层。涂层下面是谢谢参与,一直是谢谢参与。
我把湿透的彩票扔进垃圾桶,然后吞下今天的药片。
苦,还是很苦。但这次,我知道苦的是什么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