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妈看着她,笑了笑:“好孩子,这些年辛苦你了。”
潇潇哭得说不出话。
我妈又看着我:“儿啊,妈该走了。”
“妈——”
“听妈说完,”她抬起手,冰凉的手,摸着我的脸,“妈用那个法子的时候,就知道有这么一天。那个卖盆的人跟妈说过,这盆能装魂,但只能装四十年。四十年到了,魂就得散。”
我想起那个盆的来历。1984年,县城,六块钱。我妈挺着大肚子,走二十里路去买一个盆。
“妈那时候年轻,”她说,“你爸走了,留下你哥和你,妈怕自己走了没人管你们。那人说这盆能装魂,妈就买了。妈想着,万一妈有个好歹,也能守着你们长大。”
我的眼泪止不住地流。
“四十年了,”她轻声说,“你长大了,成家了,有孩子了。妈放心了。”
“妈,你别走……”
“傻孩子,”她笑了,那笑容跟我记忆里一模一样,“妈早该走了。是妈自己舍不得,赖了四十年。”
她慢慢站起来,低头看着那个盆。
盆里的水开始晃动,那缕头发慢慢沉下去,沉到水底,化开了。
“盆空了,”她说,“妈也该走了。”
她转过身来,看着我,看着潇潇。
“好好过日子,”她说,“把小杰养大,别吵架,别闹别扭。妈看着呢。”
她的身子开始变淡,像雾气一样散开。
“妈——”我伸手去抓,抓了个空。
她还在笑,那笑容越来越淡,越来越远。
“儿啊,妈不冷啦。”
最后一丝雾气散尽,厨房里只剩下我和潇潇,只剩下那个空空的塑料盆。
盆底干干的,那朵褪色的粉牡丹还在,盆沿磕掉的那块漆还在,我妈当年用烧红的铁签子补过的那个疤还在。
我拿起那个盆,翻来覆去地看。
什么也没有了。
我把盆放回原处,站起来,关掉厨房的灯。
那天晚上,我梦见了我妈。
她站在一片白光里,穿着那件灰棉袄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。她身后是一条长长的路,路那边模模糊糊有房子,有树,有来来往往的人影。
“妈,你这是去哪儿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