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好好好,”我说,“你帮我看着,你帮我找一个。”
她这才满意地笑了。
现在回想起来,那个笑容里有种笃定的东西,好像她早就知道她会找到,而且她知道自己从哪里去找。
我不知道这些想法是不是我一个人的臆想。也许只是因为太想我妈了,所以把一切都赋予了意义。也许小白只是碰巧喜欢那种瓶子的形状,碰巧养成了捡瓶子的习惯,而我因为自己的执念,硬生生把这些巧合读成了命运的暗示。
但有些事情没办法用巧合来解释。
比如那个瓶子。粉丝发来的那张照片里的瓶子,和我妈留下的那个是同一年生产的同一批次,瓶身上的钢印编号只差两位。我查过那家工厂的生产记录,那个批次的产品只在2002年6月生产了两个星期,之后就停产了。也就是说,我妈当年捡到的那个瓶子和粉丝发来的那个瓶子,是在同一条生产线上、同一个工人手下、前后脚造出来的。
而小白——小白捡的那个牌子的瓶子数量,到今天为止,正好三百六十五个。
我数过。昨天晚上数的。不多不少,三百六十五个。
一年三百六十五天。
我不知道这是巧合还是别的什么。也许小白只是一个有特殊癖好的狗,它喜欢某种特定的塑料质地,喜欢某种特定的瓶身曲线,喜欢那种瓶盖的咬合感。也许我把一个狗的简单行为复杂化了,用一种人类的、过于煽情的方式去解读它,这是对小白的不尊重。
但小白现在蹲在那一堆瓶子前面,歪着脑袋看我。它的眼神清澈,单纯,没有任何复杂的情绪,就是一条狗看着自己主人的那种眼神。它不懂我为什么哭,不懂我为什么把这些瓶子摆来摆去,不懂我为什么半夜不睡觉对着手机发呆。
这章没有结束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它只知道一件事:把这些瓶子捡回来,摆好,然后等我摸它的头。
我走过去,蹲下来,摸了摸它的头。它幸福地眯起了眼睛,尾巴小幅度地摇着,发出了满足的哼哼声。
“小白,”我说,“你知道你先走了什么时候回来吗?你知道你托生的样子吗?”
它当然听不懂。它只是把头歪向另一边,继续让我摸。
但我知道一件事,非常确定的一件事——这三百六十五个瓶子,是小白替我妈送给我的。一个瓶子,一天,一年。一份迟到四年的、穿越了物种和生死的问候。
我把它抱起来。
它很沉,比我第一次抱它的时候沉了很多,像一个沉甸甸的、还在喘气的暖水袋。它的心跳贴着我胸腔的位置,扑通扑通,和我的心跳重叠在一起,像某种古老的密码在传递。
窗外的天已经完全亮了。远处传来废品收购站开门的声音,铁皮门哗啦哗啦地响。小白竖起耳朵,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,然后又安安静静地把下巴搁回我的肩窝。
今天不捡瓶子了,小白。今天休息。
今天是农历三月廿一,宜解除、扫舍,余事勿取。宜诸事不宜。
我把小白放在它平时最爱趴的窗台上,让它晒太阳。然后我走到墙角那个瓶子堆前,一个接一个地把那些瓶子拿起来,用湿抹布擦干净,像很多年前我妈做的那样,仔细地,慢慢地,专注地。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最上面的那个瓶子上,瓶身上印着褪了色的标签,三道环形的凹槽,椭圆形的凹陷,深蓝色的瓶盖。我妈当年捡的第一个瓶子,就是这样的。
我把瓶子举到阳光下看了看。塑料已经被岁月磨得不像样子了,但瓶子还在。花还开着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