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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82章 第331天 九旋(5)(第2页)

像是有一块透明的幕布被什么东西从后面顶了起来,缓缓地、带着一种水的质感般向外凸出,形成一个半球形的隆起。那个隆起越变越大,越变越清晰,边缘开始出现一些细密的纹路——不是旋涡,是另外的什么东西,像是某种生物的皮肤,上面布满了鳞片状的凸起,每一个凸起的中心都有一个细小的、深不见底的凹陷。

那些凹陷在呼吸。

不是一种,是每一种。隆起的表面、鳞片状的凸起、中心的凹陷,它们各自以不同的频率在开合、收缩、舒张,像无数张嘴同时在吞咽空气。甜腻的气味在那片变形的空气中浓烈到了极点,和腐臭只有一线之隔,在林月第三次干呕出声的时候,我终于意识到那股气味是什么。

这章没有结束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不是花香,不是果香,是羊水的味道。

是子宫里包裹着胎儿的、温暖而腥甜的那种液体气味。那股气味在告诉我,这不只是一个“东西”——它是一个还没有完全成形、就已经迫不及待要降临的东西。那些旋涡不只是通道,它们是它降生的产道,而我儿子的身体,是它选中的温床。

陈默跪在那枚被红线捆住的铜钱前,双手撑地,肩膀剧烈地起伏着。他的七窍都在往外渗血,眼睛里、鼻子里、耳朵里、嘴角边,暗红色的血沿着脸上每一道沟壑往下淌,在衣领上汇成一片。他没有擦,甚至没有注意到,他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枚铜钱上,嘴唇还在无声地翕动,像是在和什么东西进行一场只有他能听见的对话。

然后他笑了。

不是苦笑,不是惨笑,而是一种真真切切的、像松了一口气的、带着某种庆幸的笑。那种笑在我面前出现,比任何鬼脸都让我毛骨悚然。一个七窍流血的人跪在地上笑,嘴唇上全是干涸的血痂,牙齿被血染成了棕红色,咧嘴的时候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口腔,像一个被挖空了馅的果子。

“潇潇。”他叫我名字,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,平静得不像一个正在经历这一切的人,“你听我说,来不及封了。”

我的心沉了下去。

“但还有第二个办法。”

他说第二个办法的时候,堂屋里的温度又降了几度,我呼出的白雾浓得像烟。小宝头顶上方那片变形的空气已经膨胀到了一个可怕的程度,它不再只是一个隆起的半球,而是像一只倒扣的碗,把小宝整个人罩在里面。那只碗的壁是半透明的,透过它我还能看见小宝的脸,但那张脸越来越不像一个婴儿的脸——五官还在原位,可它们彼此之间的关系变了,眉眼之间的距离被拉长了,嘴巴缩成了一个细小的圆洞,整张脸变成了一副面具,一副松松垮垮地挂在骨头上、随时会滑落的面具。

“把她带出去。”陈默对林月说,声音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。

林月没有动,不是不想动,是她已经站不起来了。她的腿软得像两团棉花,整个人瘫在地上,怀里还死死地抱着小宝——或者说,抱着那个东西。她的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,嘴唇哆嗦着,反复在念叨一句话。

我没有听见她说了什么,耳膜破了的唯一好处是,世界安静了很多。但我的眼睛捕捉到了她的唇形,一遍又一遍,像卡了带的录音机。

她说的是:“小宝的手在掐我。”

我低下头去看。

小宝的那只小手还贴在我脸上,温热而柔软,五根小手指像五颗饱满的花生,乖巧地张开着。但我顺着那只小手往林月的方向看过去,看见了另一只胳膊——小宝的另一只手,从林月的怀抱里伸出去,五个指头深陷进林月腰侧的软肉里,指甲盖已经嵌进了皮肤,那周围的布料被渗出的血洇成了深色的一小片。

林月没有挣扎,没有尖叫,她甚至没有试图掰开那只手。她只是用一种我从未见过的、近乎慈悲的目光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宝,像在看着一个正在经历磨难的孩子,而不是一个正在伤害她的东西。

“林月。”我叫她,这一次声音终于大了一些。

她抬起头来看我,眼泪还在流,但嘴角艰难地向上弯了弯,挤出一个颤抖的笑。“潇潇,”她说,“不管里面是什么,外面这个壳,是小宝的。”

我懂她的意思。

正是因为我懂,我的眼泪才终于决堤了。从迈进这座老宅开始,我一直死死地咬着牙关,把所有的恐惧、愤怒、悲伤全部压在舌头底下,像一个溺水的人拼命捏住鼻子,生怕自己一张口就会把水全吸进去。可林月这句话像一把刀,精准地捅进了我最脆弱的地方——外面这个壳,是小宝的。无论里面住了什么东西,他用的眼睛是小宝的眼睛,他的手是小宝的手,他叫“妈妈”的时候,用的是小宝的声带,小宝的舌头,小宝从牙牙学语开始一遍遍练习了无数次的发音方式。

身体是最诚实的墓碑。

就算灵魂已经不在了,那具血肉铸造的躯壳还记得。记得我的气味,记得我的声音,记得怎么在害怕的时候用小脸蹭我的颈窝,记得怎么用一根手指就能换来一个安心的微笑。那些刻进肌肉里的记忆,比魂魄更顽固,比死亡更长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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