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算灵魂已经不在了,那具血肉铸造的躯壳还记得。记得我的气味,记得我的声音,记得怎么在害怕的时候用小脸蹭我的颈窝,记得怎么用一根手指就能换来一个安心的微笑。那些刻进肌肉里的记忆,比魂魄更顽固,比死亡更长久。
陈默踉跄着站起来,从供桌底下摸出一个油纸包。油纸拆开,里面是一把匕首,不长,巴掌大小,刀柄上缠着发黑的红绳,刀刃上有一层暗红色的、洗不掉的痕迹,像是被什么液体浸泡过太多次,已经渗进了铁的纹理里。
他把匕首递给我。
“第二个办法,是你自己来。”
我看着那把匕首,又看了看小宝。小宝那双纯黑的眼睛安静地回望着我,表情不再是那种空洞的笑,而是一种更加难以言说的东西——期待。那个东西在期待我拿起这把匕首。它不是在害怕,不是在嘲弄,它只是安静地、耐心地、像一个等待了太久终于看到希望的孩子一样,在期待我拿起这把刀。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“你看到了对不对?”陈默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,每个字都像是从肺里挤出来的最后一点空气,“你在接触那些旋涡的时候看到了——那不是第一次。你的孩子不是第一个。那条红绳是一把钥匙,九旋是一把锁,而你——你是最后一个。”
最后一个什么?
他没有说完,但答案已经在我的脑子里炸开了。那些画面里,每一个生下九旋孩子的女人,都和我一样,戴过同样的红绳,经历过同样的恐惧,最后都站在同样的抉择面前。那些孩子最后变成的空壳,不是被那个东西带走了——而是被她们自己放走的,因为她们下不了手,因为“外面这个壳”对她们来说就是孩子的一切,因为她们宁可相信住在女儿身体里的那个东西就是女儿本人,也不愿意面对一个残酷到没有一丝光亮的真相。
她们选了那把匕首。
她们选了结束那个孩子短暂而痛苦的、被当作容器的一生。然后在每一个深夜里,在每一个看见别人家孩子跑过街角的瞬间,在每一个被婴儿的哭声从噩梦中惊醒的凌晨,反复拷问自己同一个问题——我杀的是我的孩子,还是一个早就已经不是我孩子的东西?
没有人能给她们答案。
陈默给不了,神佛给不了,那些画面里每一个女人的眼睛里都带着同一个疑问,像一道道刻进骨头里的疤,跨越时间和空间,在这一刻全部汇集到我身上。
堂屋的墙壁开始发出声响。
那些密密麻麻的头旋——成千上万个刻在墙壁上的、转动着的、像无数只半闭眼睛的旋涡——同时发出了一种低沉的共鸣声,像合唱,像念经,又像是无数个声音在同时说同一句话。我听不清那句话是什么,但每一个音节落在我皮肤上,都激起一层鸡皮疙瘩。那些旋涡的转动忽然变得整齐划一,所有的方向都变成了一致的顺时针,速度越来越快,像是在倒计时。
小宝头顶上方的那片空气忽然裂开了一条缝。
不是玻璃裂开的那种脆响,而是像布匹被撕开时那种沉闷的、纤维一根根崩断的声响。那条裂缝从那片空气的边缘一直延伸到中间,黑色的、浓稠的、像石油一样的东西从裂缝里渗出来,一滴一滴地往下坠,落在小宝的脸上,没有滑落,而是直接融进了他的皮肤里,像是被吸收了。
每吸收一滴,小宝的身体就抖一下,像被电击了一样。他的眼神开始涣散,那双纯黑的眼睛里原本还能看到一丝类似意识的东西,此刻正在快速地消退,像一盏灯的油快要燃尽,光线越来越弱,越来越暗,即将彻底熄灭。
一旦熄灭,那个东西就会完全占据这个壳。到那时,它再也不会叫我妈妈,再也不会用小宝的声音说话,再也不会模仿小宝皱眉的方式。它会露出它本来的面目,而我将在那个面目面前,理解什么是真正的、无法言说的恐惧。
“潇潇,没有时间了。”陈默把那把匕首又往前递了递,刀柄朝向我,刀刃上的暗红色痕迹在长明灯的最后一丝残光中闪烁,像干涸的血在低语。
林月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宝,她的腰侧已经被掐出了五个月牙形的血痕,血顺着裤子往下淌,在青砖地面上汇成了一小摊。她伸手摸了摸小宝的后脑勺,那里有一把扇子形状的胎记。
她摸着那个胎记,忽然笑了。
“潇潇,”她抬起头看着我,眼泪还在流,但笑容是真的,是她从大学到现在每一次替我挡酒、每一次帮我搬家、每一次我深夜哭着给她打电话时都会露出的那种笑,“不管你做什么决定,我都站你。”
我把手伸向了那把匕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