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行旧字被火烫得发皱,只剩后半截仍能辨清:
……弃录司副签周柏
沈知微盯着那几个字,指节一点点发紧。
周柏在外门药圃管了快二十年,平日里最常做的就是弯腰除草、配土、看火候。谁能想到他腕上留着弃案旧录的印,臂上还烫着“副签”二字。所谓弃录司,沈知微只在戒律阁废卷里见过一次。那地方不在门内正册,也不在执事行列,只在某页旁注里被提到一句:
弃案、弃誓、弃徒、弃骨,皆有旧录。
那时她只当是旧阁里留着清退名册,根本没往深处想。直到今夜,她才第一次明白,“弃录”不是记谁被赶出去,而是记谁被人改写过、抹掉过、换过位。
她把周柏的袖子又往上推了推。
除了那道半月形印痕,手臂内侧还有两处更旧的细伤,一纵一横,像长年被薄刃似的令牌来回磨出来的。能在弃录司留印的人,绝不会只是个偶尔帮忙跑腿的外门老管事。周柏把这层身份藏了这么多年,偏偏死在今夜,还把仙骨塞给了她。
不是巧。
是有人知道,她迟早会顺着这条线走回来。
长阶上火光渐小,风却更冷。主殿那头偶尔还会塌下一截断木,火星子顺着阶沿滚下来,滚到一半就灭。整座山像刚挨完一刀,外头看似还立着,骨头里却全空了。
“你终于还是把它拿起来了。”
声音从长阶下传来,低,不急,也不带杀气。
沈知微抬头。
谢停云站在十几级台阶下,一身玄衣被夜火映得发红,手里提着一盏没点亮的旧灯。灯是门内巡夜用的制式灯,灯骨还在,外头那层纸却被撕掉了,只剩空框。风从灯骨里穿过去,带起一阵很轻的响。
他没上来,像故意把距离留在一个刚好能说话、又刚好不好动手的位置。
“你跟了多久?”沈知微问。
“从你进山门开始。”
“那你看着他们死。”
谢停云沉默了一下,答得很平:“我若能护住主殿,就不会只带一盏空灯来。”
沈知微没再接这句。
今夜活下来的人不多,她没心思在血阶上跟谁做真假之争。更何况谢停云这人,从来不靠一句话让人信。内门时他是执令堂最年轻的持册弟子,做事稳,记性好,说话不多,看谁都像隔着一层薄纸。她以前不喜欢他,觉得这种人最危险,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他是真的不偏,还是只是把偏心藏得更深。
后来她被逐出内台试炼,再听见他的名字,便只剩“那夜善后簿是谢停云记的”这一句。
善后簿。
她这些年最恨的就是这三个字。
很多活人的死,最后都被装进这三个字里。仿佛只要善后做得利落,前头那些空白、那些改位、那些被删掉的名字就都能跟着一起被抹平。
“你知道周柏是谁?”她问。
“知道。”谢停云目光落在周柏尸身上,“外门药圃管事只是他留在明面的壳。他真正管过的,是弃案旧录的副簿。”
“弃案旧录到底记什么?”
“记被拿走的东西。”
这答案比不答更让人烦躁。沈知微冷冷看着他:“说人话。”